夜星剛扣緊腰上的牛皮暗袋，歐姆就在工棚前頭扯開嗓門叫住了他。
“南塔那張床弩，你走之後，是拆還是不拆？”
歐姆把兩道炭筆畫的黑線點給他看。一道是裂開老長的弩臂，另一道直接畫在了承座上，兩處的受力點死死咬在了一起。外頭那圈舊鐵箍雖說能暫時勒住裂口，可往後要想根治，光靠再砸一道鐵箍是斷然不成的。
“該換的料，我全捋出來了。工棚里這攤子活，得先定個輕重緩急。”
夜星大步踱到木工作台前。昨天換下來的六副破皮甲還稀拉拉掛在料架上，台面邊順手擱著那把新打的箭規，歐姆剛縫補好的幾副騎鞍早叫人給領走了。
“往後工坊這頭，你全權做主。瑪拉專管材料進出和走賬，你負責排修造的班。先把南塔那架床弩盤活了，尋常的修修補補，你挑兩個手腳麻利的跟著學。”
歐姆反手拿炭筆死死點在桌案上︰“人手一旦撥給我，就得給我定死。別趕明兒我剛教會他們怎麼量尺寸，一轉頭人又叫你抽走了。”
“就讓原先跟著你做木活的那兩個留下。堡里其他的差事，我來另行調派。”
歐姆得了準信，這才一點頭。夜星眼前的戰爭檔案悄無聲息地翻過一頁，露出了以前從未亮起過的版塊。
【固定工坊、軍械交付、專職負責人已確認。】
【後勤板塊開啟︰工匠培養、工藝收錄、工坊生產。】
盾具、騎具和粗木重箭的生產條目挨個浮現出來。每項後頭都清清楚楚列著已掌握的工序和實打實的用料。唯獨界火刻紋那一欄，仍舊亮著“外聘工匠”的紅字。
而在歐姆名下，則多出一條可選的岔路。
【隨軍工匠。轉職需求︰10軍功，基礎訓練位一名。】
夜星打手勢讓歐姆先留在工作台邊把弩圖畫完，隨即便默念確認投入。
軍功余額瞬間掉到三百三十。一個空余的訓練名額悄然接入工棚，細密的灰白光線順著台面無聲鋪開，唯獨夜星一人看得分明。
歐姆一開始還是照著老規矩，拿巴掌去丈量木寬。可劃到承座那塊時，手底卻猛地一頓。他摸過長直尺重重補畫兩道線，又操起刀子飛快削出一塊開槽的薄木規，把兩邊打眼的孔距一並準準地留在了上頭。
一個時辰後，他將這塊木規扔給身旁的幫工。
“就照著這個尺寸做，左邊右邊各來一塊，削平順了拿過來合模。把重錘遞給他，我親手來修配。”
他右手中間那兩根指頭依舊伸不直，夾具卻死死替他鉗住了木料。等另一個幫工拿起廢舊圖紙時，他早就在新描的圖上清清楚楚地分開了需要替換的弩臂、承座，以及必須先卸的絞盤木銷。
夜星眼前的那個訓練位重歸空置，歐姆的職業頭餃徹底變作了“隨軍工匠”。
這頭餃往後還墜著個灰蒙蒙的一階符文軍械師選項，要求魔力底子和刻紋傳承。夜星默默把這條記在心里，視線重新落回歐姆手里捏著的那塊木規上。
“這圖紙回頭妥當收著。”歐姆拿半截木塊死死壓平紙角，“往後這東西再壞了，先照著圖查病根，用不著每回都跑來叫我把整架家伙事全拆零碎了。”
瑪拉收起桌上的用料單，歐姆順勢把第一塊承座木料死死夾上了案台。南塔修弩急需的合格彈木單列在料單第一行，現留的那截裂臂，還得等替換的新件打磨好才能動手卸下。
夜星剛一跨出工棚，北門的守衛便迎頭趕來，說是根圃那頭的花精靈請他過去看花。
等他走到界石旁邊，那個會說通用語的花精靈早就立在土床邊候著了。四片透明的薄翅緊貼著背脊，雙腳沒在一朵黃花的花心里頭，手里小心翼翼地托著半片盛滿清露的葉子。
她輕輕放下那片葉子，指尖點向擋風板背後。
“開了。昨兒半夜綻的第一瓣，今兒算全開了。”
微光愈血花的寬大葉片早鋪滿了當初種下淺青種莢的那塊泥地。正當中直挺挺抽出一根細睫，頂著朵杯口般大小的淡紅花苞，花瓣里側還隱隱連著幾條亮瑩瑩的細脈絡。
“打第一片葉子冒尖，到今天正正好好五十天。”花精靈飛快貼近那朵花，掌心輕柔地護住花萼，“最早長出來的那撥葉子全換過了。根須還在玩命往下扎。”
另一名成年花精靈從寬大的葉背處繞身出來，懷里死死抱著一只細口小瓶。兩人一上一下，將花心凝出的粘稠露滴一點點引向瓶口。年紀大些的那名花精靈留在土床上，手指剛一搭住母藤的細根，根圃深處頓時傳出幾聲急促的翅膀震動算作回應。
剛采到第二瓶的瓶底，她便果斷收了手。花瓣上閃爍的亮紋瞬間暗淡下去，托著花心的兩人也隨即退回寬大的葉面上喘息。
“今兒就取這些。花還得留著力氣扎根。”
兩只細頸瓶子，各只兜著一口的淺量。夜星剛接過來，系統面板便在瓶身旁彈出了說明。
【一階愈血花露︰兩份。】
【可封存七日，用于淺層創口止血與輔助愈合。】
那丁點紅光隨著瓶里的藥露輕晃。擱在以往，重傷員必須得拖到界石外頭，干等著花精靈抽出余力來施法；可眼下這兩份藥，已經能揣在身上帶出堡去了。
夜星把其中一小瓶妥帖包進腰袋，另一瓶原樣留下，吩咐守衛轉交瑪拉妥善鎖進藥櫃。
“你先前提過的續骨白蘭，這塊地還能不能養？”
花精靈撲稜著落到第二張土床上，用腳尖點踫了幾下空置的松土。
“頂多兩株。再多，咱們就看護不過來了。幼體根本干不了這精細活。”
她一指那株愈血花︰“單這一株，每天也得留人死盯著。”
夜星隨手點開剛冒出來的後勤頁面。獨立協作根圃底下已經結結實實記入了首批成品，關聯商店里的藥用花種目錄也跟著一並亮起。
一階續骨白蘭，完整活種，每粒六十軍功。
說明圖上畫著幾片白色的狹長花瓣，根部糾纏著一團銀線似的細軟長須。開花後能熬出續骨露，專治已經接正、綁死固定的斷骨愈合。至于那兩名斷指老兵殘缺的指頭，仍不在它能憑空補回的藥力範圍內。
夜星瞥了眼那張空蕩蕩的土床，果斷確認買下兩粒。
一百二十軍功瞬間被劃去，余額只剩可憐的二百一十。
他避開旁人，在沒人留意的牆角旮旯里摸出兩個小陶盒，折回界石邊才揭開盒蓋。每只盒子里都死死壓著一粒乳白的活種，外頭裹著一層保水的軟苔蘚，種臍那塊正透著一絲清冽的亮綠。
花精靈飛湊過來，拿手尖輕輕踫了一下，隨即雙手死死把住盒沿。
“兩粒全是活的？”
“你自個兒驗。”
她把兩粒種子挨個貼著鼻子細細嗅過，掌心緊貼著種殼捂了片刻，猛地轉身沖著根圃深處嘰嘰喳喳叫了兩嗓子。好幾叢葉背後面接連探出小小的影子，五名幼體全擠在同一片寬葉底下，立馬被年長者揮手強行攔住。
兩名成年體飛上前來接盒子。人類單手就能輕巧托住的物件，她們得死死扒著兩側，順著低矮的葉面一路來回倒手搬運。
夜星等她們把種子安安穩穩放好，這才開口︰“我出種子和外頭圈的用料，你們只管放手養。成熟後熬出的藥露咱們一家一半，頭一輪結出的新種先全留在根圃里，這買賣怎麼樣？”
會通用語的花精靈沒急著回話。她蹲下身指尖撫著根須，周圍幾處葉叢接連傳出幾聲不同長短的鳴音，花香忽然濃烈了一陣。
片刻後，她重新抬起頭。
“行。但有一條，絕不能為了多榨點藥，把花給生生采枯了。”
“全按你們定的采期來。”
第二張土床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兩穴。成年花精靈輕輕撥開濕苔，將乳白色的種子填進泥窩，又牽引來兩條母藤細根貼附在穴邊。夜星死死盯著最後一層細土蓋嚴實，這才將兩個空盒子收回。
“下回再有合用的花種，我順道捎過來。”
她一路追到界石邊上︰“這回你得先通個氣是什麼種。我好提前給它騰地兒。”
轉過天破曉，夜星親率伊沃手下那兩伍矛兵和塞恩，共計九人出堡。他與塞恩騎原來的兩頭風角獸，七名步卒徒步隨行，干糧和坐騎的草料全按三日的滿額攜足。諾爾與柯恩留守破曉堡，盧克補了伊沃的哨位，舊糧倉和水哨那頭的常駐兵力一概不拔。
一行九人在太陽下山前趕進水哨，補滿水囊，歇宿了一夜。第五十九天晌午前，鎮方領頭的軍士在北段路卡驗過通行木牌，直接將他們引到了第一條林溝跟前。
一根連根拔起的枯木橫擋住半個溝口，那該死的腐牙骨矢還深深釘在外側的樹皮里沒拔。伊沃一揮手將六名兵卒排開，三面大盾頂在最前，長矛如林般從後排遞出，穩穩當當接住了鎮上守兵讓出的封口陣地。
夜星隔著衣料摸了摸腰袋里的救命藥瓶，沖著塞恩一指林溝側面的制高點。
“先去摸摸另一頭的底。無論如何，別讓這幫畜生從背後繞過來掏咱們的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