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午後，夜星帶著諾爾、塞恩、伊沃和盧克又去了北林。
六枚界火碎片分裝在陶碗里，外面墊了干草。伊沃背糧種，盧克提著兩個洗淨煮過的小瓶。幾人停在五瓣黃花外，弓沒有取下，矛也留在背後。
泉眼旁沒有人。
水從石縫下慢慢往外滲，幾片卷邊藤葉貼在泥里。塞恩等了一會兒，朝上次那條石縫看。
“她們是不是躲起來了？”
“母根還在動。”夜星說，“等。”
細枝踫了兩下石面。上次見過的花精靈先從黃葉後飛出來，荊刺短弓還背在身後。她看見陶碗，落到母藤上聞了聞。
“‘大嘴’，已經沒了？”
“成年的、幼體連同卵，盡數清剿干淨了，地窖的水道也已封死。”
夜星解開包布，把一截已經不再滲汁的黑根放在了石上。
花精靈抱住根須，翅膀抖了一下。她回頭朝石縫里喊了幾聲。十幾道細小的回應接連響起，藤葉下面、樹皮裂口和花叢里陸續飛出花精靈。
塞恩張了張嘴，又把聲音壓下去。
“上回來這兒，怎麼就只冒出來她一個？”
“上回你背後可是明晃晃背著三張硬弓。”諾爾說。
“今天也背著呢。”
“但今天，咱們還帶著這六塊東西。”
一名頭發發白的花精靈落在母根最粗的分杈上。她不會說通用語，只抬手踫了踫黑根，又指向泉眼下方。
上次那名花精靈替她開口。
“我們要洗根。你們，全部退到那塊石頭後面去。”
夜星讓所有人退開十步。
花精靈們沿母藤分散。淡綠的光先從一雙雙手掌間亮起，隨後順著藤脈向地下聚攏。貼在泥里的卷葉慢慢抬起，根部卻擠出了幾滴發黑的汁。
黑汁剛落地，幾名花精靈便把灰葉蓋了上去。灰葉很快縮成一團，邊緣發脆。她們將葉團推入早已挖好的淺坑，再用濕泥壓住。
泉眼下方傳來一陣氣泡聲。
渾水漫過石沿，帶出兩條死掉的白蟲。過了一會兒，原本發細的水流忽然粗了一截。旁邊一處長滿青苔的石隙也開始滴水，越滴越快，最後連成一股。
伊沃看了看自己帶來的四只水囊。
“主上，照這般水勢灌水，能快上一倍不止。”
“先別急著接。”夜星說，“等她們洗完。”
母根上的灰黑色退到最末端。頭發發白的花精靈抬手一劃，那截爛根自行斷開，落進灰葉坑里。
上次那名花精靈飛到夜星面前，臉色比剛才白了些。
“大根醒了。水，到明天還會更多。”
夜星端出陶碗。
“這六塊碎片，你們也能洗麼？”
她落到碗沿，雙手貼住其中一枚碎片，很快又縮了回來。
“只有小黑。能洗。”
“那就只洗這六塊。”
六枚碎片被擺在母根周圍。花精靈沒有再單獨施術，她們讓幾條新生細根貼住碎片，剩余的綠光沿根須一點點爬過去。
暗紅色碎片起初沒有變化。片刻後，表面的黑油先聚成細珠，被根須推到石面。負責收拾灰葉的花精靈立刻蓋住黑珠，一粒粒送進淺坑。
夜星眼前的文字接連刷新。
【界火碎片︰輕度深淵污染】
【淨化中】
【界火碎片x6︰已淨化】
【可用于修復界火基座】
最後一縷黑色退去時，六枚碎片都亮了一下，像炭火外面浮起的暗紅。
十幾名花精靈先後落回藤葉。兩名年幼的直接趴在花心上，翅膀也沒收好。
塞恩蹲在石頭後面看著。
“瞧她們累成這副模樣，今晚要不送些吃食過來？”
上次那名花精靈听見了。
“你們替我們清理了那張‘大嘴’，這算是我們的回禮，兩清了。”
“送點東西也無妨。甜果子，或者花蜜？”
“你們的石堡里，根本沒有花蜜。”
她抬手指向北坡。
“那種硬殼果，樹底下落了很多。你們可以去撿，我們也吃那個。”
“那片地界有獵物出沒麼？”夜星問。
“偶爾有灰背鹿去飲水。再往北走，藏著長牙豬。千萬別踫那些帶紅斑的蛋，里面孵出來的東西會咬人。”
她又指向泉眼東側的一片低葉。
“那下面有灰薯。挑大的挖，小的留著長。要煮很久才能吃。”
伊沃把三處位置記在巡路圖背面。塞恩盯著“紅斑蛋”所在的方向，被夜星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收進袖里。
“我又沒說要去摸。”
糧種被分出一小捧，埋在泉邊向陽的濕土里。幾名花精靈只催醒了種胚，沒有繼續強催。嫩芽頂破土皮便停住了。
“每天必須澆水。”花精靈說，“我們替你們看著野草和蟲子。翻地的活，歸你們做。”
“先試種這一小塊地。”
夜星把其中一個小瓶放在石上。花精靈們采來幾片帶露的花瓣，將淡綠色的水珠逐滴送進去，只裝了小半瓶。
“只管淺傷，洗淨創口再涂抹。若是發了熱病，絕不能亂用這露水。”
夜星收好花露與六枚碎片，沒有再讓她們施術。返程時，伊沃和盧克裝滿了四只水囊，又在第二處出水口留下一只帶孔木槽，方便下一隊直接接水。
接下來兩天，破曉堡的北門每天開三次。
取水隊沿固定路線往返，泉水不用再等著一滴滴灌滿水囊。凱德領著獵隊在北坡找到灰背鹿的飲水路，帶回兩頭鹿。灰薯挖了三筐，硬殼果裝了兩袋，紅斑蛋周圍插上削尖木枝，誰也沒有靠近。
歐姆帶奴工換掉了側門下方兩根爛木，又讓外院那個高個男人削出一排合縫木片。
塞恩的姐姐修好了三只漏水皮囊。灰窯救回的年長女人把鹿肉分開掛進煙棚，火太旺時就拿木勺敲牆，讓添柴的人停手。
第二天下午，哈爾在北牆外發現兩道窄車轍。車轍從舊林道探到百步外，停了一陣，又原路退回林子。
瑪拉看過輪距。
“看這輪印，是綠篷小車。多半是先來探路的。”
“既是來了，怎麼不進門？”塞恩問。
“城牆上站著一排弓箭手，換作是你，敢大搖大擺把貨車趕過來？”
第三天傍晚，瑪拉把一排黑豆推到夜星面前。
“連著肉食、灰薯和硬殼果一並算在內，按二十五張嘴的量，也就勉強對付二十來天。”
“那馬料呢？”
“硬殼果的葉子能摻進草料里湊合，若是再去割兩車干草，能撐十天。咱們那斑豆，總不能光啃樹葉子充饑。”
柯恩坐在長桌盡頭，杖頭壓著七粒單獨放開的豆子。
“先把這幾個人的去留掰扯清楚。人留在堡里，是為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是每天提心吊膽猜你什麼時候翻臉趕人。”
夜星把七名獲救者都叫進外院。
貝婭扶著老杜坐到門邊。灰窯救回的瘦弱男人已經能自己走，只是每走幾步便要扶著牆。其他人站在桌旁，沒有往戰團成員那邊擠。
“破曉堡不是大發善心施粥的善堂。”夜星說，“若願留下，就憑本事干活，按勞領糧分鋪位。你們既非戰團兵卒，也非階下囚。警鐘一響須听憑調遣，絕不可擅動堡門。日後若是想走，提前報備一聲，外頭路通了我絕不強留。”
老杜先抬起手。
“我這把老骨頭是走不動了。但我會箍木桶，也能修補井架子。井眼下雖封著，水桶總歸是少不了的吧？”
貝婭把他的手按回腿上。
“我得留下來照看他。再者，我沒有鹿砦鎮的通關路牌，就算出了堡也進不去北門。只要這兒肯給口飯吃，我就踏踏實實做事。”
外院獲救的高個男人搓了搓指縫里的木屑。
“我家在黑杉崗南邊。單槍匹馬過崗子，走不出半天就得叫拖進林子里喂野獸。我先留在這，跟著歐姆大叔修門。”
和他一同獲救的女人接道︰“我也想在這兒等有護衛的商隊。堡里堆的那批舊氈還沒洗淨，天一冷，誰睡濕氈子誰遭罪。”
塞恩的姐姐坐在牆邊補皮囊，沒有抬頭。
“塞恩留在這，我就留在這。”
塞恩靠在門框上。
“這回我可是想拽也拽不住了。”
她抬了抬手里的骨錐。
“你大可試試。”
灰窯的年長女人笑了一聲，隨即咳了兩下。
“我能看顧煙棚，山里的食用菌子我也能認出幾種。”
她旁邊的瘦弱男人說得很慢。
“我原先是靠燒窯、壘石頭的手藝吃飯。等身子再將養幾天，我去補南牆。舊家早就塌成平地了，我沒地兒可回。”
瑪拉把裝黑豆的小布袋壓在胳膊下面。
“我的車 轆還沒修利索，斑豆的草料也得雇人去尋摸。鹿砦鎮如今大門緊閉，我這大篷車出去了也做不成買賣。我先在此處落腳，等哪天有商隊敢走這條路了，我還得繼續做我的買賣。”
歐姆抬起那只伸不直的右手。
“我起初就是奔著去鹿砦鎮找木工活計的。眼下這兒門軸、屋頂、車 轆到處缺人修補，活計比鎮里還多些。”
柯恩用杖頭點了一下地。
“我這條殘腿拖著也走不遠。等哪天你們這幫新兵蛋子能自己守住三面城牆，我再盤算去哪兒。”
沒有人宣誓，也沒有人說永遠留下。
夜星讓瑪拉把七人的活和口糧單獨記在木板上。做不了重活的照樣領傷員份，不從第二天的飯里倒扣。三名奴工和黑燭會信使仍按俘虜看押，不混進這七人當中。
事情說完，柯恩才把杖頭從那七粒豆子上挪開。
“這下，人心和糧賬總算是對齊了。”
夜星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召喚欄。
【召喚灰境獵弓手x2】
【消耗軍功︰36】
他將召喚位置定在內堡空屋。
灰白火光從石地升起，兩名背弓男人一前一後現出身形。他們落地後先離開彼此的箭囊，空出轉身的位置，才朝夜星低頭。
左邊的男人臉寬，右邊眉尾缺了一塊。
“芬恩，听憑主上差遣。”
另一個身形稍瘦，短弓背在右肩。
“巴特，慣用左手弓。近身速射我還算拿得出手。見過主上。”
【當前軍功︰234】
【戰團編制︰15/30】
兩人的箭囊各有二十四支箭。
瑪拉听見數目，已經在木板上補了兩筆。
“二十七張嘴，五張硬弓，總共一百來支利箭。往後就是丟了一支，也得在賬上記個明白。”
凱德剛要重新排位置，北牆響了兩下木梆。
“林道上來車了！”牆上的哈爾扯著嗓子喊，“兩輛，掛的綠篷布！還有，還有哥布林！”
院里的人停了一下。
夜星帶著諾爾、凱德上了北牆。五名弓手分到牆垛後，箭搭上弦，沒有拉開。
兩輛矮車停在了弓箭射程外。車篷用深淺不一的綠布拼成，車前共站著七名綠皮哥布林。它們的牙沒有涂灰白窯泥，耳朵上也沒有腐牙的焦骨環。
前車左輪纏著兩圈生皮，車板上還釘著兩支短箭。後車的篷布掀開一角，能看見鹽袋、燈油罐和成捆的箭桿。
領頭的哥布林把一塊銅牌掛上長桿。銅牌做成秤盤的樣子，在風里來回轉。
它沒有再往前，隔著空地用生硬的通用語喊︰
“綠篷商隊！拿貨換水，換硬木！你們堡里要是有人能修車輪子，還能拿貨換別的！”
夜星站在牆垛後。
“先把你們的弓放遠些。”
領頭的哥布林取下自己的短弓，塞進車座底下。其余六個沒有取弓，雙手卻都離開了弓柄。
“我先收一把！但你們牆上可是足足架了五把！”
瑪拉站到牆梯頂端，看了一眼前車。
“你們的輪軸斷了沒？”
“輪軸沒事！但鐵箍崩斷了，外圈木條也裂縫了！”
夜星指向車板上的兩支短箭。
“車上那兩箭，是什麼人射的？”
“腐牙氏族！那幫瘋子見車就放箭，我們沒敢停，一路硬沖出來的！”
“他們有多少人馬？”
哥布林用指節敲了敲長桿上的銅秤牌。
“水和修車，算一筆買賣。道上的消息，得另算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