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戈沒有帶夜星去看狼留下的痕跡。
他從地上撿了三塊石頭，最大的壓在糧倉方向，另外兩塊隔開一段，擺在東南舊路上。
“死鹿，這里。活水，在那。”
夜星蹲下看了一會兒。
“踫見狼群之後，你們是從哪邊繞回來的？”
卡戈用前蹄刨開兩塊石頭之間的泥，劃出一條向東偏出去的弧線。
“鹽太重。跑不快。我們，繞了六里。”
“你們有同伴折在里面了？”
“護腿爛了，人，沒事。”卡戈拍了拍自己的右後腿，“探路的情報，我已經給了。想讓我們再走一次，得加價，不在這回的買賣里。”
“用不著你們去 渾水。”
夜星起身，把兩塊小石頭的位置記住。
水點離糧倉不到二十里。灰蹄若不肯再走這條路，下一批鹽不會來。舊糧倉往後要向東南派人，也繞不開那里。
他看向伊沃。
“你留守糧倉。東牆外依舊劃給灰蹄落腳，看死那幫俘虜，誰敢靠近直接砍了。排糧溝兩頭各留一伍死盯，糧倉大門交給布萊。”
“主上打算帶多少人去探？”
“就我們四騎。”
伊沃皺眉。
“光明面上的狼就有十一只，四騎去填牙縫都不夠。”
“所以只摸底，不追擊。真撞上大狼群，我們調頭就撤。”
夜星又補了一句︰“如果日落前我們沒趕回來，絕對不許出倉撈人。鎖死大門，一切等天亮再說。”
“遵命。”
歐姆從新繳獲的騎鞍里挑了一副，把夜星原來那副偏過墊木的舊鞍卸下。舊鞍被扔到木台邊，等換過底帶以後再作訓練用。
四人只帶一日水、兩根短繩和半袋硬餅。塞恩在鞍後多綁了一只空皮囊，被瑪拉看見，又解下來一只。
“我們是去摸狼群的底，不是去搬家。”
“萬一路上踫見能吃的野味呢？總不能白跑一趟空著手回來吧。”
“先把你們自己的命全頭全尾地帶回來！死肉可不會自己長腿跑！”
“狼長了腿，會自己送上門啊。”
瑪拉抬手要打，塞恩已經催動風角獸跑出了交貨地。
四騎沿東南舊路下坡，沒有放開速度。路邊灌木很密，幾處碎石下面還有被雨水沖空的淺溝。風角獸的分蹄踩過濕地時只陷下半指，換成載滿貨物的窄車，輪子至少要慢一半。
一個多時辰後，凱德先抬起了手。
路邊的酸果樹下躺著第一頭角鹿。鹿腹已經鼓起，右側肋下被撕開一道口子，內髒少了一塊，後腿和肩肉都還在。
另外兩頭倒在前方百余步外。一頭撞斷了角，另一頭前蹄磨得見骨，死前還跑過很長一段。
塞恩用箭桿撥開鹿腹旁的草。
“還真他媽就只掏了肝。滿地的好肉全扔著不要，這群畜生的嘴什麼時候這麼刁了？”
凱德繞到第三頭角鹿後方，低頭看了一會兒。
“不是嘴刁。是它們根本沒顧上停下。”
“連咬死三頭鹿，這還不算停？”
“這頭是最初倒下的。”凱德指向折角的鹿，“血槽早干透了。後面兩頭隔了很遠才被咬死。這群狼只是順口掏了內髒就繼續往前追了，壓根沒打算留下來分肉。”
夜星看向路面。
角鹿的蹄印擠成一片，中間還夾著幾道野豬和長耳獸的腳印。狼足沒有亂，較大的幾只壓在後方，兩側各有兩到三只反復越過路溝。
它們不是跟著獵物走。
它們在把獵物趕回路上。
“順著痕跡繼續往北摸。”夜星說，“只要看見冒熱氣的狼糞或者新壓出來的臥痕，立刻停，別鑽林子。”
再往前走了四里，樹木漸漸稀了。舊路在一段石坡下分成兩條，一條朝東，一條繞過坡腳繼續向南。兩條路中間有一道從岩縫滲出的泉溝，水流不寬，卻把下方三只舊石槽都灌滿了。
石坡上還剩半面哨牆。牆腳有燒火留下的黑印，附近找不到新灰，頂上的缺口卻能同時看見兩條路。
塞恩翻身下來，先去摸石槽邊緣。
“沒餿味，水沒臭。”
“管住嘴，先別喝。”夜星說。
凱德已經走到泉溝上游。他撥開幾片浮葉，下面沒有黑泥，也沒有腐敗的蟲尸。
“水是干淨的。鹿群今天剛來過，蹄印坑里還在往外滲水。”
諾爾騎到石坡另一側，很快又折回來。
“南面有一條隱蔽的退路，很窄，騎獸勉強能擠過去，但貨車絕對會卡死。這半截哨牆後頭能藏下六個暗樁，如果要把水槽和這兩條道全卡死，高處至少還得再添兩雙眼楮。”
夜星從坡頂往下看。
取水的人可以貼著哨牆停留，車隊能在東路一側掉頭。有人守在坡頂，南路來敵在半里外就會被看見。這里不是只夠打一場伏擊的土坡，修好以後，舊糧倉東南就多了一只眼楮。
坡下灌木忽然向兩邊分開。
一頭年輕角鹿沖了出來。它的後腿拖著血，跑到水槽前一滑，肩膀重重撞上石沿。
後面的白霧貼著草葉漫過來。
三道灰影一前兩後，從灌木里撲出。
夜星眼前接連閃過三道面板。
【種族︰霧爪狼】
【階位︰一階】
【狀態︰追獵；輕度疲勞】
只有三只進入了視野。
“塞恩、凱德，搶佔高坡，架弓！”
兩名弓騎同時調頭。風角獸踩上石坡，速度剛降下來，塞恩的第一支箭已經搭上弦。
“諾爾，卡死右邊，絕不要越過泉溝半步！”
夜星從左側下坡。為首的霧爪狼沒有追角鹿，身體在淺霧里晃了一下，轉向塞恩的坐騎。
凱德先放箭。
箭穿過狼肩旁的霧，只帶走幾根灰毛。
“操，偏了！”
他沒有補第二箭，先扯住自己的風角獸，讓出塞恩正前方的射線。
塞恩的箭晚了一息，釘進狼的左肩。那只狼落地後仍往前撲，前爪離風角獸後腿只剩兩步。
諾爾從側面趕到，圓盾往外一壓。狼爪刮過盾沿，身體被帶得轉了半圈。塞恩的第二箭射進它張開的嘴里。
另外兩只已經分開。
一只沿泉溝撲向夜星，另一只掉頭鑽向南路。夜星沒有去追逃的那只，短槍壓低，迎著泉溝邊的灰影送出去。
槍尖先踫到霧，隨後才撞上硬物。
霧爪狼貼著槍桿扭身，牙齒咬向風角獸前腿。首獸猛地抬起分蹄，額側短角從狼腹下頂過。夜星順著坐騎的力道把槍往上一挑，狼身撞在石槽外壁上。
“給它補一箭！”
凱德這次沒有搶快。狼剛撐起前腿，他的箭便從耳後穿了進去。
南路那只已經跑出三十多步。
諾爾沒有追進灌木，只從外側切過去。風角獸踏過一段軟泥，短短幾步便搶到狼的前方。那只狼被迫折返，重新沖向水槽。
“塞恩，穩住，等它竄出水霧再放！”
塞恩的弓跟著狼影移動，箭一直沒有離弦。
狼躍過泉溝時，腹部離開了貼地的水霧。
弓弦響了。
箭扎進後腿。狼落地翻了一圈，還想往石坡下爬。夜星從側後追上，只跑了十幾步，短槍便從肩胛送進胸腔。
三道灰影都沒再起來。
【擊殺︰一階霧爪狼x3】
【戰團軍功︰+24】
【當前軍功︰366】
夜星關掉面板，先看南面的灌木。
“別管那一身皮了。只割狼耳，剜出霧腺，馬上撤。”
塞恩還盯著三張完整狼皮。
“這麼完整的皮子，一張能換回不少粗鹽呢。”
“你覺得你背著幾十斤死肉，能跑得過狼王嗎？”
“……那還是割耳朵省事。”
凱德沒有動刀。他蹲在半截哨牆後，手掌按上了一處濕泥。
“這兒還藏著個大的。”
那枚狼足比他的手掌還寬，踩得很深。泥印旁邊的石面留著四道爪痕，最高一道到了夜星腰側。
附近沒有大片積水，石頭卻濕得發亮。細霧正從爪痕里往外散。
南側林脊上，一頭灰狼站了起來。
它比剛才三只高出近半個身子，頸側的毛結成一圈深灰，左眼下有一道沒有長全的舊傷。夜星看清它的頭，面板才在視野里展開。
【種族︰霧爪狼王】
【階位︰一階巔峰】
【狀態︰輕傷；警戒；魔力活躍】
它還沒有跨進二階，但破曉戰團也沒有正式一階。四騎在開闊地撞上它和整群狼，剛才那套辦法壓不住。
狼王沒有下坡，只朝水點看了一會兒。
第一聲狼嚎從它身後響起。東面隔著一片矮林，又有三四道聲音接上。更遠的南路也傳來回應，聲音壓得低，听不清有多少只。
凱德站起身。
“看來灰蹄看見的那十一只，只不過是出來趕鹿的嘍� ！ br />
“嗯。真正要命的在後頭。”
夜星把短槍插進哨牆下的泥地。
“諾爾，把南面的退路死死印在腦子里。凱德，記住高處狙擊的站位。塞恩，把這兩條路的射界給我刻進眼楮里。”
狼王仍在林脊上盯著他們。日頭曬散坡下的水霧，它沒有再往前走。
夜星沿牆走了一圈，用槍尖劃出三處位置。
“以後就在這兒搭哨棚，牆頂架上火盆。水槽上面兩只留給人和車，最底下一只留給坐騎。南邊的路絕對不堵，留作保命的撤離口。”
諾爾問︰“主上，打算在這里留多少人駐守？”
“今天一個都不留。就憑我們這四騎，填不進這大群狼的肚子。”
夜星拔出短槍。
“撤，回倉。”
四騎沒有帶走狼尸，只割下耳朵和兩只完整霧腺。那頭受傷角鹿趁亂鑽進東邊林子，蹄聲漸漸遠了。
他們在日頭落到林梢前回到舊糧倉。卡戈看見三對狼耳，把原本放松的前蹄重新錯開。
“你們，只踫上三只？”
“這三只只是守在水邊的探路卒子。”夜星說，“南面高坡上還盤著一頭狼王，比這三個嘍� 綴返枚唷Ｄ忝怯鏨系氖 恢唬 恫皇搶僑旱娜 俊！ br />
卡戈耳朵壓低，回頭同族人說了幾句。幾名半人馬當即去檢查背架，連已經解開的捆繩都重新系上了。
“明天，灰蹄絕對，不走南路。”
“隨你們。等我把那口泉水的暗哨拔地立起來，我們再來談下一回的鹽路。”
卡戈沒有答應，也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笑話。他拿過一只狼耳，聞了聞，又扔回木桌。
夜星轉向伊沃。
“倉里那八副完好的騎鞍，我今天領了一副，還剩七副。你去交代歐姆，從那一堆破爛里再挑一副底子好的，明早破曉前，必須把底帶換好。”
伊沃看了一眼木台邊堆著的舊鞍。
“主上這是要繼續擴編騎兵？”
“再添八騎。四個弓騎，四個輕騎。你和諾爾手底下那四個伍的步兵骨架，一個都不許抽調。”
“那就只能從堡里要人了？”
“等天一亮就派回去傳令。讓堡里把新兵和八頭成年風角獸全拉過來。”
夜星把三對狼耳擺在交易簿旁。
“單憑我們四騎，只能勉強摸清那條路，根本看不住那口泉眼。”
“下一次踏出倉門，我要十二騎兵齊裝滿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