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早，界石邊那兩只空瓶被人挪動過，正正好好擱在白蘭花下方。
夜星過去的時候，兩名成年花精靈正各自伏進一朵花里。
她們薄薄的四翼緊貼著花瓣，足尖輕勾住花絲，順著花心一點點向內合攏雙掌。泥土隨即松動，銀白色的細根鑽了出來，與母藤探出的根須纏接在一處。
沒過多久，花瓣間便汪起了一小口乳白色的藥露。
旁邊另一名成年花精靈半跪著，雙手托起微卷的葉片，小心翼翼地把藥露引向瓶口。待最後一滴慢騰騰地墜落進去，她立刻撤手，任由白蘭的花瓣收縮，重新攏嚴了花心。
榨干了兩株花，才勉勉強強裝滿兩只小瓶，每瓶撐死也就一口的分量。
懂人語的那名花精靈把兩個瓶子並排靠在葉杯旁，眯著眼比對了半天高低，這才把其中一瓶推了過來。剩下那瓶直接被細根纏緊，送進母藤內側的空樹洞里。
“這是你的。里面那瓶，我們要留著。”
夜星伸手接住瓶底，拇指剛觸到瓶身，表面便浮出一行細小的字跡。
【一階續骨露。原封可存十日，開封後當次用盡。】
花精靈順著瓶頸，把充當封口的薄葉死死壓緊，又在瓶口外沿仔細抹上了一圈樹脂。那兩名采藥露的花精靈此刻已經脫力地伏倒在母藤上，雙翅軟綿綿地垂著，旁邊的幼體正吃力地推著裝水的種殼湊向她們。
“這花還留著？”夜星指了指那兩朵緊緊合攏的白瓣。
她撲上去抱住一根被壓歪的花絲，費勁地往花心方向撥正。
“里面還要養種。不能再擠了。”
夜星揣好藥瓶，轉身回內院找貝婭。
一听說是給骨傷用的藥，貝婭急忙在圍裙上擦干手，下意識先往南牆那間舊屋瞟了一眼。
“倫特那小子還拄著拐呢。外頭的皮肉是長好了，但那條腿根本不敢踩實。你要看看情況的話，我帶他過來。”
那是當初從南路舊哨抬回來的傷兵。
夜星再次見到他時，舊擔架早就撤了。倫特架著腋底那根粗糙的木拐勉強挪到門邊，小腿上死死裹著洗得發白褪色的舊布，腳落地時不敢吃勁，只敢拿鞋底心虛地蹭著地皮。
他彎腰掀起褲腿，露出一道已經收口結痂的傷疤。
“外頭踫著是不疼了。可只要一踩實，骨頭里頭還是鑽心地疼。”
屋角地上扔著半張沒編完的草墊，壓邊用的石塊就擱在他一伸手夠得著的地方。貝婭一把抓過他的木拐，翻出腋下那個早已磨破的粗布墊子給夜星看。
“他也就只能挪到門邊，走遠點照樣得要人攙扶。前幾天非要逞強跟人去領糧，折騰一趟，回來那條腿又腫了整整一宿。”
貝婭沒再逼他多走動，轉身喊人搬來一塊帶靠背的木板，安置在界石外頭。花精靈振翅飛來時，先是按住了夜星手里的藥瓶，這才輕飄飄地落在倫特的膝蓋骨下方。
她伸出雙手，順著那條傷腿一點點往下按。
白蘭的根須間亮起微弱的銀紋，一根比發絲還要細的光芒從她指尖探出來，穩穩停在舊傷位置。倫特的腳趾猛地蜷縮起來，貝婭眼疾手快地死死托住他的腳跟，硬是沒讓傷腿偏離半分。
花精靈挪動了一下位置，等到指尖那根光絲不再打顫了，這才抬起頭。
“骨頭是對上了。但這里面還空著。”
她用兩根指頭比劃出一條窄縫的大小，轉頭又指了指旁邊剛剛卸下來的夾板。
“藥喝掉。板子還得繼續綁著。”
倫特直勾勾盯住那只小藥瓶，雙手卻沒有抬起來。
“這一整瓶，都給我用？”
“這瓶本來就歸我分派。”夜星直接扯開封口的薄葉，把瓶子遞到他嘴邊，“喝完，再把腿老老實實擺正。”
乳白色的藥露滑進喉嚨，倫特猛地嗆咳了一聲，立馬死死咬緊了牙關。
花精靈掌心壓著的那條銀線分化成數股，順著舊骨傷朝兩端飛速蔓延，布條邊緣露出的死白皮肉終于泛起了一絲活人的暖色。
他原本死攥著木板邊緣的雙手，過了好大一會兒，僵硬的指頭才一根根松緩開來。
“骨頭縫里……發熱。”
貝婭利索地拿起夾板重新固定。倫特下意識想把腳探下地試試，被她一把強摁回了木板上。
“發熱也給我老實坐著。回去照舊睡你那張鋪子。”
花精靈收攏銀線，振翅飛回界石另一側，剛一落地便脫力般地扶住了藤根。夜星順手洗淨空瓶倒扣在石頭上，又特意打了一小杯清水添在旁邊，看著她喝過水這才轉身離開。
到了午後，歐姆在工棚里听完用藥的經過，放下了左手握著的刻刀，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右手那兩根怎麼也伸不直的手指。
他將桌角那本傳承書推開，避開台面上的鐵屑，熟練地翻到了冥想那一頁。
“這幾晚只要一閉上眼，腦子里全都是那道斷紋。越是急著想把心收住，越是靜不下來。”
夜星調出面板，翻開後勤界面里的藥用花種目錄。
在續骨白蘭的圖鑒旁邊，緊挨著一種花口朝下、形狀如同小鐘的藍色花朵。
【寧神藍鈴花，一階。完整活種︰二十四軍功。】
功效寫著成熟花露能撫平雜亂心緒，輔助進入冥想。夜星一字不落看到末尾說明，把所需的土壤習性又默記了一遍，這才合上面板。
“我去找花精靈問問，有種花或許能對上你的癥。”
他帶著手繪的花形草圖回到界石邊，將喜陰、怕積水以及成花後的用途逐一交代清楚。花精靈一听見“冥想”兩個字，立刻抬手指向工棚的方向，夜星沖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馬上接草圖，而是順著母藤踅回到那兩朵白蘭旁。幾條細根接連探查過花床邊緣，葉片下方傳出幾陣短促的振翅聲，最後她懸停在了東側一小塊空曠的泥土上方。
“種在這里。只能種一株。”
她轉身，又把那只用于記錄分成的舊葉杯推了過來。
“規矩照舊各算一半，第一輪結出的種子留在你這里。”夜星說。
花精靈這才收回葉杯，伸出雙手接住他遞過來的小盒。
盒底靜靜躺著一粒深藍色的活種，表面還覆著一層濕苔。二十四點軍功已經如數扣除，夜星目前的賬面上只剩下了八點。
種子被小心撥入東側挖好的淺穴。母藤的細根特意從旁邊繞開，僅僅兜住了穴底的濕潤泥土。
花精靈用翅尖掃平了表面的浮土，又在邊上插上一截空心的細樹枝，沖夜星指了指澆水的位置。
夜星拿過水杯，對準細枝邊沿緩緩倒水，一見周圍的土色發暗變深便立刻停手。
歐姆當晚照舊按著傳承書強行收束心神嘗試冥想，趕在換防接崗前，又去羊圈給警報器補了一次魔。
接下來的幾天里，倫特腿上的夾板一直留著沒拆，貝婭每天雷打不動地來檢查一次腳趾血色和粗布下的皮肉。寧神藍鈴花落土的第三天，濕苔邊緣終于冒出了一點嫩綠的新芽。
營地里，瑪拉依舊照著現有的人獸定額發放口糧，打水和換崗的差事全都挪到了大白晝。
新芽破土的次日，伊沃確認了那名左腕帶淺傷的矛兵傷口徹底收攏，準許他恢復提盾入列；
庫房也撥出兩支好箭補給原隊頂替了折箭，絲毫沒去踫那四名新弓手配發的箭袋。
倫特服藥滿一周的那個午後，夜星剛好路過舊屋，一眼瞥見他正費勁地把一只矮木凳往門外拖拽。
“凳子撒手。”貝婭掀簾子從屋里出來，一把奪過凳子挪到幾步開外的地方，“你自己走過來。”
倫特頓了頓，老老實實把木拐靠在牆根。
他死死摳著門框先站直身子，傷腿上依舊綁著那副舊夾板。試探著邁下第一步後，他整個人僵住了，低頭盯了半天自己的鞋面。
邁出第二步的時候，他那只懸在半空的手沒有再回頭去摸牆。
等跌坐在木凳上，他拿手掌在膝蓋上狠狠搓了兩把，這才抬頭看向夜星。
“我還會編草墊。以後坐著干活，總行了吧？”
“回頭讓瑪拉給你留一捆軟草。但重活和搬運，暫且別踫。”
倫特連聲答應著，把木拐往凳子背後藏了藏，給腳底板騰出更寬敞的地方。
夜星回到界石邊，把倫特邁步的動靜講給了花精靈。
她原本正從花床往下降，听到夾板還沒拆，這才把一直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
此時的藍鈴花已經舒展開兩片稚嫩的小葉。
她輕飄飄地落到幼苗旁，細心撥開了擋住葉尖的濕苔。夜星伸手托穩傾斜的花種盒，耐著性子等種殼里的幼體慢吞吞地爬回母藤，這才把空盒子收走。
晚飯前，伊沃大步從訓練場趕來，徑直找上了正在收拾種盒的夜星。
“主上，科林把第一口氣留住了。”
夜星立刻隨他踏進場地。六名矛兵這段日子一直在分批跟著伊沃練呼吸法，眼下其他五人都退到了白線外。場中央只剩科林獨自盤腿坐著，兩只手死死壓在膝蓋上。
“他以前總想把氣硬頂進盾里。”伊沃壓著嗓子匯報，“今晚我干脆收了他的盾，讓他空著手走完。剛才收勢的時候，那口氣沒散。”
科林的膝頭早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那雙長年刷獸欄、握硬木矛的手正攤開著，指節沒有像往常那樣死死摳緊。
瞥見夜星走近，他條件反射般想要起身，卻被伊沃一把按住了肩膀。
“坐穩，老老實實按收勢的步調走。千萬別提第二口。”
科林悶聲應下，硬生生把繃緊的身子重新坐正。原本盤旋在掌心的灰白氣息緩緩褪回手臂，等到收勢動作徹底走完，他胸腹的正中間，依然懸著那麼一點沒有消散的微光。
【斗氣種子︰初成。】
夜星沒作聲，徑直在他對面盤腿坐下，順手將旁邊的油燈往近處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