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收回手，視線落在對方壓著書角的那兩根粗糙手指上。
“問他要什麼。還有，買下以後，我們能不能照著造？”
魯吉偏頭低語了幾句。
修車手向後折了折尖耳，拉開腰袋，掏出一截磨裂的木質軸座，磕在新換來的符文盾旁邊。
“他叫烏鐸。這圖冊是他家傳的，原本不賣。”
魯吉用指節在木頭兩端虛畫了兩個圈，“他想要兩個鐵箍，帶盾上那種符文的。路太爛，貨一顛，軸座就松得沒法用。”
夜星讓人去叫歐姆。
烏鐸翻開圖冊。車軸圖解後是齒桿、承重梁，往後翻，還有架橋時打斜撐的詳圖。
一張木質書頁上刻著斷裂的橫梁，斷口旁擠滿蠅頭小字，精準標示著受力點。
“這些也得譯。”夜星指節叩在斷梁圖上，“尺寸、用法，連同怎麼會壞，全都要。如果只賣幾幅圖，我不要。”
魯吉翻譯完，烏鐸盯著夜星看了片刻，終于把壓住書角的手挪開了。
歐姆趕到後，先蹲下摸了摸那截裂開的軸座木，又鑽到車底查看。
“能做。壞掉的這塊先換下來。”歐姆拍去手上的灰，“符文刻在夾箍上，能穩住接合處，但貨重到底還得靠車軸擔著。”
烏鐸听完翻譯，重新鑽進車底，敲了敲兩處位置指給他看。
雙方很快談定︰一對符文軸座夾箍，換整冊抄本和六天實地指導。
魯吉負責譯字，烏鐸必須教到鐵匠能照圖造出實物為止。抄本可以教堡里的人，也可以照著造，但絕不能再拿去倒賣。
教學期間，八名綠篷商人的糧水由破曉堡供給。他們依舊在牆外扎營，馱羊吃自帶的草料。
瑪拉摸清了他們少量多餐的習慣，按頓分發口糧，並特準車隊一直住到交貨後出發。
夜星把圖冊推到歐姆面前。
“先學起重架。礦上正缺這個。”
翌晨，工棚外鋪開了拆下來的舊齒桿。
喬里照著烏鐸的演示安裝手柄，試推時腰彎得十分難受，索性想把外柄抬高。
烏鐸立刻一把拉住他，長臂探過橫梁，捏著里側那根短桿搖了搖。
魯吉的翻譯還沒跟上，齒爪已經從槽里滑出去了半截。
喬里嚇得松手，鐵齒重重砸了回去，震得木台發出一聲悶響。
“外面加長，里面不能跟著改。”魯吉在一旁解釋，“你們胳膊短，站得又高，改握的地方就夠了。”
喬里吸取教訓，在木板上重新劃線。這一次，伴隨著兩道止退爪先後“ 噠”咬死齒槽，他松開手柄，懸吊的石塊穩穩停在半空。
另一邊，歐姆正盯著承托齒桿的鐵座，將盾片上的符文重新畫了一遍。
夜星走到他身後時，他正用刻刀刮去多余的一段紋路。
“這里不用鋪那麼寬。”歐姆頭也不抬地說，“護盾要接不同方向的沖撞，這個底座只用來穩住齒桿。省點銅，也方便拆卸。”
“礦上可沒人給它補魔。”夜星提醒。
“平常提小煤簍，靠齒桿的機械力就咬得住。提大筐時再推入卡榫，激活符文。”
歐姆指尖劃過預留的凹槽，“等符文的微光黯了、沒魔了，就把鐵片拆下來帶回堡里。”
他指了指那兩道生鐵鑄的止退爪。
“停住重物全靠它們。就算符文熄了，東西也掉不下來。”
烏鐸等魯吉翻譯完，伸手撥開一道止退爪，另一道依舊死死咬著齒槽。他朝歐姆攤開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貨車。
“他要求能隨時換到另一輛車上。哪怕車壞了，這副鐵箍也得留著。”魯吉說。
歐姆點點頭，將原本封死的鉚口改成可拆卸的穿銷，在接縫旁專門留出刻符文的位置。
烏鐸看懂了這處改動，直接把腰袋里的舊銷釘全倒出來，挑了一根最結實的遞給他。
夜星在一旁默默記下了這句話。堡里的符文盾能跟著士兵走，礦架上的符文片，自然也該能跟著開采點移動。
他下令歐姆就照這個思路做。
兩天里，喬里帶著原來的兩名幫工負責木架拼接與鍛鉚，烏鐸則守著齒桿教裝配。歐姆分出時間刻完了三塊小構件，每晚照常冥想恢復，再順手檢查骨警器。
三塊鐵坯、十二枚新鉚釘，以及從開錠余料上裁下的一小截窄銅條，最終變成兩個車箍和一片齒座。
框架用的干木、短鏈和鐵條也都從庫里實領，瑪拉逐項記入賬冊。
夾箍裝上綠篷的貨車後，烏鐸親自趕著馱羊碾過堡外的凹地測試。
回來後，他鑽進車底摸索了許久，鑽出來時，將那只沾滿泥巴的大手伸向了歐姆。
歐姆握住了它。
做好的絞架隨下一趟礦糧車隊出發。兩名原先負責護糧的弓騎帶上喬里，借了兩頭留堡的騎獸馱運拆開的木架，四頭獸全部牽行。
礦區一百三十二人的日糧分開裝載，三人的路糧也單獨帶足。
去程夜宿灰窯，次日抵礦。喬里留下組裝絞架並指導那兩名礦工，回程依舊在灰窯過夜，絕不趕夜路。
歐姆繼續留在堡內學習車軸和支架的構造。六天教學期滿，魯吉把最後一頁譯注交了上來。
烏鐸拿著原冊逐頁核對後，收回自己的木頁，給破曉堡留下了一疊厚厚的抄本。
夜星接過抄本，眼前隨之浮現出淡藍色的文字。
【完整基礎工程傳承︰已取得。】
【共同修造、固定工棚︰已滿足。】
【哥布林工兵召喚路線已開放。】
【召喚所需︰二十四軍功。】
他翻到兵種說明掃了一眼。工兵擅長機械修造、礦井支護與野外營造，但仍屬于凡俗兵種，不附送車輛，更不會憑空變出魔法軍械。
視線掃過右上角，軍功還剩十二。
夜星關掉面板，把抄本遞回給歐姆。
“收進工棚。以後教人用副本作教材，別把這一冊弄壞了。”
歐姆穩穩抱住抄本，又把夾在里面的齒座圖抽了出來。
“我想再改個能隨時換下來的托座。以後符文片送回堡里補魔，礦上的架子照樣能用。”
“先听听喬里帶回來的反饋。”夜星語氣沉穩，“哪里真不夠用，再動手改。”
次日下午，喬里與兩名弓騎返回破曉堡，借出的騎獸一並交還。
馱袋里除了簽過字的糧冊，還多出兩小筐新采的鳴銅礦。
喬里把空手套甩在木台上，掌心磨得通紅，但好在沒破皮。
“架子直接安在碎石坡口了。一個搖柄，一個裝筐。以前運礦得靠人抬著繞過那片斜坡，現在順著架槽，一拉就能提上來。”
他從筐底掏出一塊沉甸甸的原礦，雙手托到夜星面前。
“這塊就是他們兩個人提上來的。守衛全在警戒，根本不用放下弓去幫忙。”
夜星接過礦石，分量壓得他手腕微微一沉。
“礦井支護呢？”
“按您吩咐的，先補支護再采礦。烏鐸教的那種斜撐也用上了。那兩個礦工會裝架子，我故意拆了一處，看著他們自己重新裝好才走。”
夜星點點頭，把礦石扔回筐里，命人送入庫房。熔爐還封在石峽，歐姆必須留守破曉堡，這批礦只能先存著。
翌晨，綠篷商隊收起掛在車底的吊床，八個人擠在兩輛矮車旁分食酸餅。
魯吉將嶄新的符文盾綁在車側，烏鐸則把原冊仔細裹回皮袋。塞恩帶著一名輕騎，護送他們前往水哨，過夜後再返回。
塞恩回堡時，瑪拉剛送走新一趟護送礦糧的兩名弓騎。夜星接過她遞來的賬簽，剛確認完礦糧能夠無縫餃接，便听見塞恩開口︰
“大人，灰蹄的人在水哨等您。”
夜星抬起頭。
“是卡戈？”
“不是他。是兩名探路的先遣。他們听東岔的商人提起了咱們的交易，特意過來找水。但他們只肯等兩天，大部隊的鹽隊目前還沒往咱們這邊走。”
塞恩低頭摘掉沾在靴子上的草皮，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布萊請他們進哨所，他們在外面繞了半圈，死活不進。嫌棄那大門進去後重車根本轉不開，取水的石槽也太窄，供不起他們後續龐大車隊的飲水量。
他們自帶的糧草全卸在外面了，連門檻都不肯跨。”
夜星腦海中閃過卡戈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
——下一回，先看水。
“明早去水哨。帶上喬里，把水槽和進出哨所的道路尺寸重新量一遍。”
他擺手讓塞恩先去吃飯，自己反手將東南路線的地圖在桌案上重重攤開。
只要龐大的鹽隊肯往哪邊走，沿途必然會多出大批歇腳、換糧和修車的人。
破曉堡如今已經有了能拿上台面交易的技術和物件，這回，他必須把這條商路死死釘在自己的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