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第二天早上便率隊踏上南歸的歸途。
那名小腿受傷的矛兵隨隊撤離，赫莉與原有守兵繼續留駐礦區爐棚。
隊伍帶足兩日口糧，途經灰窯宿了一夜，于次日下午順利抵達破曉堡。
諾爾一路徒步牽著缺角獸未再騎乘，斷腿傷兵則由剩余騎獸輪換馱負，剛一進門便被徑直抬往瑪拉的傷屋。
塞恩的姐姐正坐在門廊下縫補破糧袋。
瞧見弟弟歸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卻瞬間凝滯在他身後。
那個袖口縫著歪斜針腳的男人正扶著門柱，干裂的嘴唇張了張。
“你還在。”
女人猛地站起身，膝上的糧袋掉落在地。她快步走近，一把拽過他那截粗糙的袖口，又看了看他身旁形銷骨立的同伴。
“你們被拖進去了……我听見里面砸石頭的動靜，後來就徹底沒聲了。”
“他們換了地方。”男人聲音嘶啞，“一直往北拖。”
女人攥著那截粗布袖子，沒再追問。
灰窯失蹤的那兩名勞工，今日終于對上了號。
塞恩默默彎腰撿起糧袋，拍去灰土。男人盯著女人手里緊緊捏著的骨針，忽地把袖口往回瑟縮了一下。
“這回……針腳能補直了。”
“先去吃飯。”女人松開手，輕聲說道。
八名俘虜在外院洗淨了污泥，瑪拉逐一為他們查驗傷情。
那兩名提前歸堡的護糧騎兵也上前復命︰礦區新糧已入庫，沿途人獸無損。
直到獲救者們捧起熱氣騰騰的木碗，夜星才示意柯恩詢問去留。
有人想尋親，卻不知家人逃往了何方；有人的村落早已化為白地。
最終，八人皆願暫留。柯恩將他們錄入臨時領民名冊，尋親的口信則留待日後托過路商隊散布。
“在這兒住下，往後要是想走，還讓走麼？”一名女人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探問。
“讓。”夜星目光平靜，“走前去守兵那兒報備個去向，別大半夜自己往荒原里鑽就行。”
女人重重點頭，仰頭將碗底最後一點熱湯舔得干干淨淨。
這群人中，有個男人做過木料場的短工，懂得辨認直紋木；另外兩名女人精通縫補。
瑪拉囑咐他們先養好外傷，等能坐得住時再按件計酬，頭幾頓口糧全免，不記欠債。
夜星踱入工棚時，歐姆正徒手撬下伊沃殘盾上的附魔鐵片。
“陣紋沒毀，但木板得全換。你那截斷槍的槍頭也還能重新裝桿。”
喬里自陰棚抱來陰干的木料。
哥布林吉克蹲在矮凳上，腳掌死死蹬住木夾，短粗的手指飛速轉動螺桿，將新盾板死死壓緊。
歐姆手下的兩名幫工則在一旁悶頭清理舊鉚孔，全都在按部就班地干活。
夜星招來喬里，將那名會看木紋的新男工交由他調度。
男人听見傳喚，本能地先瞥向棚後的出口。喬里沒廢話，搬來一張矮凳，將幾根短料丟到他腳邊，囑咐他只管剔除廢料，搬抬的重活自有人干。
男人依言坐下，粗糙的指腹順著木紋一寸寸摸過，果斷挑出一根藏有暗裂的木料扔進廢筐。
原本兼任分料的征召兵由此騰出了手，立刻抄起門邊的木盾，折返訓練場歸建。
“新來的人既然肯學，分料、磨邊的活就交由他們。”夜星看著火爐，“別把會刻符文的手，白白耗在搬木頭上。”
歐姆抬起那只缺了兩根指頭的右手晃了晃。
“那你得給我騰出一張干淨的鍛桌。”
夜星伸手，將堆在桌角的幾條破皮帶盡數扯走。
當日，新盾板便重新拼合，精鋼槍頭也換上了嶄新的長木桿。
儲魔陣紋依然黯淡，歐姆將兩件修繕完備的兵器擱至一旁，準備等魔力恢復後再行充能。
夜星並未催促。他自己掌根的血布剛換過新，五指收攏時仍隱隱作痛。
傍晚，夜星獨自推開北牆根圃的木門。
第二張土床邊緣，已然綴滿了一串藍色的小鐘。
往昔僅有幾片碎葉的寧神藍鈴，如今花梗已沉甸甸地垂過濕溝。旁邊補種的那處空穴也冒出了新芽，兩片脆弱的嫩葉緊貼著濕潤的青苔。
夜星屈膝蹲下，沒有觸踫花體，只是細心地拂開擋住排水口的枯葉。
靠牆的高畦上，多了一抹亮眼的殷紅。
三株赤穗花中，長勢最猛的那株已抽出完整的花穗，細密的顆粒自底部一路紅透至尖端。另外兩株仍在拔節，葉心包裹著尚未舒展的穗尖。
通曉人語的成年花精靈輕盈地飛落穗旁，示意夜星將手掌懸停于花穗下方。
日頭早已沉入牆後，但他卻在掌心感受到了一股真實的溫熱。
“是白天……存下的。”
一只幼體抱著干癟的空種殼湊上前，被成年體用翅尖嚴厲擋下。
它也不惱，索性將種殼拖到高畦旁，緊貼著散發熱意的暖土坐了下來。
夜星靜靜看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這株熟穗，先留在土里育種？”
成年體點頭，用細小的雙手將他的手掌推離花穗。
“還要養……不剪。”
她振翅落回母藤，雙足輕扣一段裸露的細根。剎那間，銀白與淡藍的魔光沿著土床底端交匯而來，那株新熟的赤穗根部亦隨之亮起一線紅光。
瑩綠色的護根術光暈如有實質般越過濕溝，將高畦的外緣盡數納入庇護。
昔日必須分列兩側維持法術的兩名成年體，此刻其中一人從容收手，飛去扶正了一株被風吹歪的幼苗。
綠光屏障竟未因她的離去而斷裂。
夜星的手懸停在界石外。
“現在，你們能同時護住兩邊了？”
“根絡多，花卉壯。”她輕盈回應，“我們，有力。”
說罷，她又忌憚地指了指通往舊井的方向，微微搖頭。
那處被封堵的舊支根依舊死寂，殘存的深淵侵蝕，絕不是眼下這點余力能輕易抗衡的。
夜星凝視著魔力相連的土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將這些陸續購入的魔法種子，視作領地內另一道無形的守備。
花卉抽枝散葉，既能救治傷兵，也讓棲息于根絡間的精靈擁有余力，去庇護更多活著的生靈。
他低聲說明了矛兵的斷腿傷情。
成年體飛至續骨白蘭旁，依次輕觸花心，隨後向母藤發出一聲急促的短鳴。
兩名同伴聞聲飛來，合力自花蕊引出銀白色的濃稠藥露，滴入夜星帶來的兩只小瓷瓶中。
一瓶被她們寶貝似的送回根洞深處，另一瓶則被穩穩擱在界石上。
“碎骨要正……死死綁住。”
“瑪拉會盯著的。”
夜星將藥瓶貼身收好，卻未急著離去。
打下北谷據點後，他的軍功余額還有一百六十八點。
他原本可以借此再招募一批生力軍，但傷屋的床榻上還有斷折的骨頭，工棚里也亟需能安心冥想補魔的匠人。
他意念微動，在虛幻的系統商店內鎖定了兩粒續骨白蘭與一粒寧神藍鈴。
【軍功-144，余額︰24】
在白蘭抽芽長成之前，傷兵仍得靠肉體硬熬。
但若是總指望打完下一場硬仗再來補給，下一批被抬進傷屋的士兵，就只能對著空蕩蕩的藥櫃等死。
三只布滿青苔的保濕種盒憑空落入掌心。夜星將盒子平放于界石之上，掀開盒蓋。
“白蘭增種兩株，藍鈴再添一株。你們若是照料得過來，就一並種在這里。”
成年體並未貿然取種。她繞著母藤飛行了一整圈，與另外幾名成年體通過觸須交替短鳴商議後，才在第二張土床邊緣劃出兩個種穴，隨後又指了指濕溝背陰的一處角落。
夜星順著她的指引挪開擋水的界石，鋪上一層干淨松軟的沃土。
三粒蘊含生機的種子逐一入土。地底的細軟根須悄然合攏。
藥露對半分、首輪新種歸屬花圃的契約依舊生效。
五個幼體嬉鬧著分走了墊種子的空苔盒，其中兩只為了搶奪同一個盒子擠作一團，最終被成年體毫不客氣地一手拎出一個，扔回了葉窩。
離開根圃，夜星徑直邁入傷屋。
瑪拉早已重新查驗過矛兵腿上的固定夾板，再三確認斷骨未曾錯位後，才小心翼翼地將續骨露灌入他口中。
藥效發作，傷兵死死繃緊的小腿肌肉終于松弛了幾分，手卻被瑪拉一把按死在床沿。
“藥能讓你睡個好覺。想下地？還早著呢。”
夜星收走空藥瓶。順著木窗望去，外院里，塞恩的姐姐正領著新收容的女人鋪開破糧袋，手把手教她辨認舊衣料的補口。
不遠處的工棚傳來沉悶的刨木聲，歐姆那張原先堆滿雜物的鍛桌，此刻已被徹底清空。
夜星轉頭，向一旁的柯恩討要了一張硬紙。
“代我給埃德蒙執筆寫封信。告訴他，下趟商隊過來，除了帶足麥糧，再帶幾戶懂手藝、且願意舉家遷居的平民家庭。”
他目光深邃，望著工棚內倒豎著的嶄新槍桿。
“在信末透個底——就說我們這兒重新點燃了魔銅爐，也有現成的符文工匠。
這一次，破曉堡要跟他談一筆長久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