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寫完信函，將最後一行念給夜星听。
“合格精銅換糧鐵。願舉家遷來的手藝人報酬另議，不折抵貨款。”
“再添一句。”夜星補充道，“請萊頓報個傳授新符文的實價。”
次日清晨，塞恩與一名輕騎攜信南下水哨，將信件交托給沿舊路巡查的鎮兵。
負責礦區運糧的兩名弓騎則依舊走北線，兩支隊伍各攜干糧，並未抽調水哨的駐防人手。
等待回信的幾日里，歐姆按日程將四面歸隊重盾與三桿符文槍的魔力逐一補足。
夜星掌根的擦傷結了痂，斷腿的長矛兵仍在臥床靜養。
伊沃也叫停了訓練場上的盾牌實戰對撞，只在場邊口頭指點新兵戰陣演練。
礦區先一步傳回了消息。
赫莉利用礦工分揀好的原礦與棚內剩余木炭，順利開出第二爐，成銅兩錠。
連同首批的兩錠，爐工嚴格按照每錠的實際重量截下她應得的一成，另封入私匣保管。剩余的十分之九，由返程的護糧騎兵全數帶回。
隨銅錠送回的爐簽上，添炭、停火的節點記錄得一清二楚，末尾端端正正地按著赫莉的手印。
歐姆捏著切面反復測試了導魔性，確認品質無瑕，才在收料冊上簽了字。
信件送出後的第十天，埃德蒙的商隊到了。
兩輛沉甸甸的牛車自水哨駛來，昨夜便在哨所外扎營，後半程由塞恩與輕騎一路護送。
六袋干麥與四塊厚實的鐵坯卸下車。牛車後方，還跟著三戶拖家帶口的人家——六個面帶菜色的成年人，緊緊牽著三個衣衫襤褸的孩童。
符文匠萊頓最後走下牛車，懷里緊緊抱著一只陳舊的工具匣。
“鎮塔的檢修差事剛結。”他拍了拍皮匣，“我能在堡里留六天。返程的護衛，你來安排。”
夜星側身請他入工棚，轉頭示意瑪拉驗糧。埃德蒙將商團的貨單平鋪在桌上，兩份已經扣除爐工分成的高階精銅用以抵扣這車糧鐵。
銅塊當面封入商團特制的料箱，當場銷賬。
商人精明的目光又點了點桌上余下的精銅。
“往後不管出多少量，商團全盤接手。”
“領地守軍和工棚要優先緊著用。余下的，才會放出去賣。”夜星不為所動，“你帶來的精鐵，下一趟我還要。”
埃德蒙聞言，果斷將原本想填死的數目劃去，改作“到貨後驗重議價”。
“那就隔一段時日來一趟車。湊夠裝車的量，派人去水哨傳個話。”
夜星微微頷首，隨即將第三份精銅推到了萊頓面前。
萊頓打開皮匣，取出一冊邊角磨損的圖紙，翻找至其中兩道緊貼劍刃的細密陣紋。
“鋒銳紋。鎮上正規軍的軍官佩劍，有幾柄用的就是這個。”
歐姆放下手中的銅針，探頭湊近了些。
“我會刻儲魔陣紋，這回路接得上？”
“接得上。”萊頓指點著圖紙，“刻得太深，劍身受力先斷；
拐角太急，魔力會在槽里自燃。這冊子里記著錯例，六天功夫，足夠教你做成第一柄。往後，就得靠你自己慢慢練。”
萊頓用泛黃的指甲死死壓住紙邊。
“銅歸我，圖譜留給你們。往後你們在堡里教徒弟也好，做成符文劍拿去倒賣也罷，隨你們的便。唯獨一點——別把我的圖紙原封不動地抄到市集上搶生意。”
夜星拾起那張刃口剖面圖。
瓖嵌銅線的凹槽沿著劍脊外緣繞行，精妙地避開了最薄脆的刃根。
“要是你拿錢走了，後續刻紋出了錯呢？”
“把試作的廢片和出錯的地方送來鎮上，我會指點你哪里下錯了刀。”
萊頓語氣公事公辦，“但要是想讓我再跑一趟破曉堡，工錢另算。”
“成交。六天的食宿堡里包了。走的時候送你到水哨，北面路段，仍勞煩鎮兵接應。”
萊頓將整冊圖譜遞給歐姆，當面將那份精銅沉甸甸地收入匣底。
埃德蒙在一旁看著，並未往這份私人報酬里伸手抽成。
柯恩在夜星身側低聲提醒︰“領主大人，這一份若是用來換糧，庫房里還能多存下不少。”
夜星的目光掃過木櫃里靜靜躺著的那截斷槍桿。
“糧食要買，能教會人的保命手藝，更要買。
下次前線劍卷了、矛鈍了，總不能讓士兵用脖子等萊頓從鎮上慢吞吞地趕來。”
他吩咐瑪拉留足下一趟補糧的預算，將圖紙徹底交托給歐姆。
剩下那份精銅，一塊也沒裝上買家的牛車。
夜星解下腰間的舊十字劍，平放于木案之上。
“先拿這柄開刀。”
歐姆粗糙的拇指摸過劍刃上一處細小的豁口，轉身正欲去拿磨刀石。棚口忽然傳來一道拘謹的聲音。
“大人，那豁口得整條劍刃順著一起收廢料。光磨那一小塊缺口，會磨出個吃力的‘凹肚’來。”
說話的是新來的一名男丁。他轉身將兩個孩子交托給身後的女人，解開隨身攜帶的破布工具卷，露出一套磨損的銼刀、沖子和一把小巧的短柄錘。
“小人德林。以前在鎮上的車行修過鐵件，也幫人整過刀劍。”
歐姆聞言讓出凳子，隨手遞給他一片廢鐵，要試他的銼工。
德林熟練地將廢鐵夾牢在鉗座上，穩穩地推了幾下大銼，翻面眯眼檢查平整度後，又利落地換了細銼。
萊頓在一旁冷眼看著銼面，滿意地點點頭，將一把量刃規拍在他手邊。
“手藝湊合，能做。按這個規矩留肉，嵌紋的槽由我來劃，你只管照著線開槽。”
夜星當即讓瑪拉將其記入短工名冊，言明觀察期內只準在外棚打雜。
德林的工具依舊歸其私有，兩個孩子準許在母親身邊安頓用飯，未被帶入烏煙瘴氣的工坊。
接下來幾日，夜星每天清晨練完呼吸法，都會雷打不動地來工棚巡視。
劍刃已被德林打磨齊整，第四份高階銅料也被歐姆切成了極細的銅條。
德林與原先的幫工負責開槽、打磨；歐姆則坐在木夾前，屏息凝神地將儲魔陣紋一點點接入兩側的鋒銳紋。
第一次引魔測試，魔力光芒突兀地停滯在靠近護手的轉角處，無法寸進。
歐姆皺眉，剛想拿刀補刻，萊頓一巴掌按住了他的手背。
“別動，摸背面。”
歐姆伸手觸踫劍脊，指尖猛地一縮。
“太燙了。”
“銅線在這里擠成一團了。”萊頓冷聲訓斥，“再往下強行深挖引流，這柄劍就算是徹底廢了。”
那一段嵌好的銅線被小心翼翼地挑出，凹槽被重新推平，轉角刻意向寬厚的劍脊方向讓開了幾分距離。
歐姆在廢鐵片上反復練習了數遍，待冥想恢復了枯竭的魔力，才敢回到真劍上動刀。夜星將剩余的銅料盡數留給他試錯，絕口不問這一段報廢的損耗能不能省。
三戶人家觀察期滿，九人皆安分守己，悉數留用。
礦區的口糧依舊按六天一趟的規矩送達，三次物資回簽均準確無誤。
赫莉在第二次的簽單背面添了一行字︰試工滿月後願再續約一季，分成規矩照舊；
若爐況不穩，她有權強行停火。夜星提筆簽下同意，隨下一趟運糧車送回北地。
德林憑手藝在工棚內掙得了一處屬于自己的爐位。
新編入的礦工暫時留在堡內替礦區打磨鐵 頭，待下一趟護送隊伍再北上；兩名做慣了農活的女人接手了馬廄草料與排污溝渠的活計；
另外兩名男丁則負責重體力的分料推運。瑪拉將家屬口糧單獨造冊核算。當晚，南牆的破屋里亮起了三盞昏黃的油燈。
直到萊頓傳授期滿的次日清晨，夜星那柄舊十字劍才被重新擺上木案。
劍身因打磨而略窄了一絲，原本的豁口已徹底消失。
縴細的銅線服帖地深藏在淺槽內，護手旁多出了一枚小巧的啟紋扣。
夜星提劍在手，並未立刻激活陣紋。
德林極為懂行地將一塊報廢的舊甲片死死夾在木架上。夜星沒有催動斗氣，雙腳平穩站定，借著腰馬合一的力道斜斬而下。
“鐺！”鐵片被劈出一道深凹，刃口死死卡在金屬里，抽劍時帶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他後撤半步，挪至鐵片完好的位置，大拇指重重按下啟紋扣。
微弱的魔力光芒自護手處流向劍刃，只薄薄地貼著精鋼鋒刃鋪開一層。夜星用同樣的力道再次揮斬。
“嗤——”劍鋒摧枯拉朽般切進鐵片，順著內里的舊皮墊極其絲滑地割下了一條長長的豁口。阻力依然存在，卻再未出現卡死卷刃的滯澀感。
夜星頓住動作，低頭凝視刃上的魔光。
光芒已比初啟時暗淡了幾分。
“砍擊越重，魔力耗得越快。”萊頓在一旁提醒，“遇上厚重板甲，該找接縫還是得找接縫。別拿它去砍死石頭，更別指望能一劍劈開高階法術。”
夜星松開拇指，鋒刃上的魔光隨之斂去。
“若是在此基礎上，再把斗氣附著上去，會沖毀陣紋麼？”
萊頓略一沉吟︰“從最微弱的附刃開始試探。”
夜星調動氣海，一絲斗氣順著手臂緩緩灌入劍身。貼服在刃口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便穩穩接納了這股外力。他沒有貿然催動狂暴的【強擊】，而是改用短促發力的推切。
鐵片的斷口毫無懸念地繼續向下崩裂張開。
嵌滿銅線的劍槽漸漸發熱，但握柄處並未傳來陣紋瀕臨崩潰的震顫。
夜星干脆利落地收劍。他吩咐歐姆仔細記下劍身發熱的確切位置。
在北溝那場絞肉機般的戰斗中，他必須將槍尖精準對準怪物的肘窩才能勉強刺入；
而如今換了同樣的力道，這柄劍卻能將傷口撕裂得更深。
但若真要斬斷堅硬的厚骨，歸根結底，依然得靠他自己這雙手將劍刃送到致命處。
歐姆拿淨布細細擦去劍身殘渣，仔細檢查銅槽。嵌紋並未被燒黑，更無松脫跡象。
他拿起炭筆，將圖紙上原先那處標錯的轉角狠狠劃掉，在旁邊重新補上了一條更為安全的窄線。
“下一柄劍，我知道該從哪里下刀最穩了。”
夜星將十字劍還入鞘中。掌根新愈合的傷口已不再妨礙他握持發力，劍身反饋回來的分量，依舊熟悉而致命。
他將伊沃喚至工棚門口。
“去營里挑四個呼吸法練得最扎實的人，明早帶到訓練場。身上帶傷沒好透的，一個也不許拉來充數。”
伊沃沉聲領命，轉身走向外院列隊的兵卒。
夜星回過頭，將桌上剩余的精銅料盡數推回歐姆的案頭。
“往後的仗越來越硬。真正的好兵器，不能只夠我們這幾個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