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集？从这里走多久？”夜星没有急着收起那份粗糙的路图。
鲁吉捡起两块石头，压在路线的节点上。
“十二天后开市。重车要走三个白天，夜里必须停在旧车营。”
不仅指路，哥布林们还需要给车上的符文夹箍补魔。
作为交易，鲁吉愿意先随夜星返堡，随后再带商队去黑石集，夜星的货可以直接摆在他们两家原有的摊位上。
补两只夹箍的魔力，换取资深向导和免除摊位费，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夜星当即同意，次日清晨便率队返程。
三小袋麦子登纳入库，那罐青胶则被直接送进了工棚。
欧姆先为暗淡的符盾和夜星的长剑补足魔力，随后才去检查乌铎卸下的车箍。
一旁的德林已经从火炉里钳出两块厚实的铁坯，乔里正比划着手掌的宽窄削制刀柄，两名帮工熟练地将剩下的铜料称重、裁成细条。
这次的目标，是两把锋锐短刀。
刃形比夜星的长剑更短，欧姆比对着莱顿留下的图例，截短了直段纹路，精准保留了转角间的间距。
每刻完一把的阵纹，他便停下冥想恢复。
夜间的警报法阵照旧维护，普通锻磨的活计交给了学徒，他不必再举着刻刀死守炉口。
六天后，两把成型的短刀摆上了案头。
铜纹外层均匀涂抹了薄薄的青胶，只将护手处的启纹扣露在外面。
欧姆将剩下的青胶严密妥当封存，又在每把刀柄上系了一块木签，清晰刻出补魔的凹槽位置。
“得让买家知道，魔纹光芒一旦暗了，就必须找匠人补魔。”
“交易时我会一并交代。”夜星将短刀妥帖收进垫着软皮的木匣，“你的工分已经记在册上了。”
商队再次启程。依旧是先前的十人小队，三头骑兽多驮了粮秣，能徒步的士兵全靠脚力。
矿山与领地的配粮照旧按期发放，两名骑兵另走北路传令，主堡和外哨的守军并未被抽调。
队伍先在水哨歇脚，随后沿着东路跋涉了三个白昼。两个夜晚都在旧车营扎营。
哥布林熟练地将货车首尾相抵结成环形防御阵，吊床隐蔽在低篷下；夜星的士兵在外围轮值，牲口则被妥善拴在营地中央。
开集前一夜，远处的山脚下终于浮现出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黑石集没有围墙与城门，各色车队围绕着几排天然的黑色岩柱驻扎。
半人马的营位设在最外缘，留出的宽敞通道足够四足奔跑转身；
哥布林的绿篷摊台搭得很低，人类看货必须屈膝蹲下。更深处的营地里支着细长的灯杆，幽蓝的灯芯在夜风中摇曳，长明不熄。
鲁吉拿着秤牌去交涉摊位。夜星将剑扣系上封绳，重盾留在营地边缘作为震慑。
科林安排好轮守，货匣这才被郑重搬进摊内。
次日清晨，第一个在摊前驻足的熟人是卡戈。
这头半人马身上的盐袋已经卸下，左前腿那三道彰显身份的皮环依旧醒目。
他一眼认出夜星，先向身后高呼了一声，随后侧转宽大的马身，让载货的同伴先行通过。
“这次又来卖铜？”
夜星直接掀开匣盖。“这次卖刀。”
卡戈抽出一把短刀，粗糙的大手掂量着握柄的配重，目光紧盯着刀背上精细的纹路。
夜星示意他按下启纹扣，对着垫好的废皮试切。
附魔的锋刃顺滑地剖开厚皮，卡戈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粗盐，兽皮，我都有。你想换哪个？”
夜星的目光却越过他，投向后方的木箱。
厚重的箱盖特意留着透气缝，里面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刮木头声。
一只扁平的甲虫独角从缝隙间顶出，刚把盖板掀起一条缝，就被卡戈用木栓粗暴地砸了回去。
“那里面装的什么？”
“翻土的牲口。我们用来翻草根地。”
卡戈领着他走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解开箱扣。
两只陶盆大小的甲虫一前一后爬出。灰褐色的背甲如岩石般粗糙，六足粗壮短小，前足宽阔得如同两把铁铲。
它们并不具有攻击性，一落地便用扁角顶住坚硬的土壳，两根触角贴着地面飞速扫过草根。
【一阶初级，土系】
系统字样在夜星视野中闪过。
卡戈将一段腐软的草根扔进浅沟，用分叉的木杖敲了敲前一只甲虫的触角。
灰黄色的土系魔力从甲虫前足渗入泥土。
原本干硬的土壳如水波般从底下崩裂，甲虫压低背甲，轰隆隆向前推进，翻起的土块在它足边迅速解构、碎裂成细微的颗粒。
后方那只沿着同一条浅沟拱进深处，将绞在一起的细根彻底翻刨出来。
不多时，两只魔虫便停下动作，抱住翻出的草根大口啃咬，甲背上的灰黄光晕也随之黯淡。
卡戈没有催促，只把一碟清水推到它们跟前。
夜星抓起一把新翻的松土。表层下的小石子还在，粗壮的草根也没完全被切断，但原先需要农奴反复挥锄的硬土层，已经被彻底翻松。
“每天都能这样干？”
“只要吃饱，歇够。但冻土不行，水泡过的泥沼也不行。”
卡戈指了指木箱里的腐草和朽木，“带回去先让它们认新土。用矮栏圈好，别让它们爬进菜地里，饿急了它们连活根都啃。”
“雌雄？”
“各一只。产不产卵看土质和温度，我不包生。”
夜星捻碎手里的土块，目光投向刀匣。
领地里已经有了懂农活的平民，也有专门清理马槽运送草料的仆役。
那些剩下的腐根和朽木正好作为饲料，圈一块空地养魔虫，先翻垦荒地，再交由平民平整田畦，能节省大批人力。
“一把刀，换这两只。箱子和路上的饲料一并给我，怎么养，你得交代清楚。”
卡戈没有立刻答应。他招手唤来同帐的半人马，两人用夜星听不懂的部落语快速交谈着，前蹄在地上焦躁地敲击了几下。
最终，卡戈指向刀柄的启纹扣。
“现在里面还有多少魔力？”
夜星示意鲁吉翻过木签，将刚才试切的消耗，以及日后如何找匠人补魔的细节，详细翻译了一遍。
卡戈反复确认了两遍，终于拿走那把短刀，将木箱和两袋腐草料推了过来。
夜星接过木杖，学着卡戈的手法引虫入箱。
第一只顺利跟着草根爬入，第二只却半路拐向了摊位边缘的麻绳。卡戈一脚踩下木板挡住去路，示意他把诱饵放低些。
直到两只甲虫都被关妥，夜星才扣死木盖。
阿芮恰好在这个时候走来。
她对新奇的魔虫毫无兴趣，开口便直奔主题：“上次卖你的赤穗，种活了几株？”
“三株。已经结出红穗了，第一穗留着做种。”
阿芮从侧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揭开上层的湿苔。
六粒赤褐色的活种静静躺在里面，种脐饱满，品相与夜星上次买到的别无二致。
她伸手指了指刀匣里仅剩的短刀。
“我要那个。种子，加麦子。”
夜星没有立刻去接种盒，语气平稳：“上次买了四粒，最后只活了三粒。”
阿芮捏起一粒种子，将饱满的种脐转给他看，随后又扒开盒底的湿苔。
底下干干净净，没有霉丝，更没有浸泡过度渗出的酸水。
“路上没捂过，没泡过。到了领地立刻种。至于能不能活，看你领地土质的造化。”
她将几袋干麦子往前推了推，态度强硬，绝不肯再添一粒种子。
夜星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盒身边缘。领地里现存的三株赤穗必须留作母本，等它们结籽、播种再长成下一批，中间要耗去漫长的周期。
若能将这六粒新种培育存活，根圃便能迅速连上六株魔花。
花精灵有了更庞大的根网支撑，无论是守护花圃还是净化侵蚀，都能多撑上一阵。
领地需要囤积草药，魔花也必须继续扩建。总不能每次战损后，才发现保命的药材已经见底。
他将湿苔轻轻盖回种子上。
那几袋麦子是阿芮自己的私货。
一旁的卡戈听见两人的拉扯，识趣地退开半步，转身去帮同伴卸盐，绝不插手商客间的讨价还价。
夜星仔细查验过种子，最终拍板：六粒赤穗活种，外加四小袋干麦，换走第二把短刀。
阿芮当面按动启纹扣、查验过锋刃后，满意地将短刀挂在触手可及的腰带上。
种盒被夜星贴身收入内袋，麦子则立刻被搬运到骑兽身旁。
两把短刀皆已易主，腾出的空匣子正好用来装饲养甲虫的木杖和浅水碟。
卡戈重新折返时，夜星正在给木箱多加一道透气绳扣。
“下一趟，你们能带长矛来吗？”
这名半人马战士拾起自己粗犷的长矛，手掌刻意向后移了一大截，四蹄在空地上摆出冲锋前的战术站位。
“握在这个位置，别照你们人类步兵的尺寸做。我们跑起来，长矛是从肩侧发力送出去的。”
夜星打了个手势，塞恩立刻取来羊皮纸，用炭笔精准量下卡戈握手的位置和矛杆的配重比例。
卡戈并未离开，反而招手叫来另一名同伴。
那名半人马俯身摸了摸图纸上的尺寸，解下背袋，“哗啦”一声，将一块布满铜色细纹的沉重矿石倒在了夜星面前。
夜星平静地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重新坐回了摊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