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魔架收进工棚后，夜星给炮组放了几天假休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玛拉去药坊查看。
刚进门，就见米蕾正拿一块干净白布往药筛上盖。
隔壁院子锯木头的声响刺耳，细碎的木灰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全落在了她刚刷洗干净的铜搅棒上。
米蕾捏起落了灰的铜棒，皱着眉又丢回水盆里。
“前脚在这儿拆脓布，后脚就得腾地方磨药粉。大人要是嫌我出药慢，先给我弄张不用一天擦三遍的干净桌子。”
屋角那个左臂骨裂的老边兵正吊着胳膊坐着，膝盖上搁着一卷才缠了一半的干净绷带。
他见米蕾忙不过来，起身想搭把手，被米蕾直接拿脚尖把脚边的矮凳拨远了些，示意他老实坐着。
夜星走出门外，打量起紧挨着药坊的那座旧棚子。
棚顶的瓦片还剩大半，地上乱堆着几个空竹筐，卸下来的旧门板斜靠在墙根。
木匠乔里跟过来，伸手捏了捏廊下的横梁，指着已经发糟的那一头说：“这根梁头朽了，得抽出来换掉。四面墙还结实，给我们四天工夫就能拾掇出来。”
“那就换掉。”
夜星点点头：“配药这间屋子把门窗缝隙全封死，旁边的旧棚安三张木床当休养间，平时刷洗血布的脏水单挖一条沟排出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跟出来的米蕾：“干净药材打哪边进顺手？”
米蕾没急着答话，绕到旧棚另一侧，伸脚推开挡在窗根下的破筐：“从这儿开个小门。往后伤号走前门，干净药材从侧门进，省得我成天抱着药罐子跨你们那些血水盆。”
乔里掏出炭条，比着尺寸在土墙上画出一道门框。
玛拉让人先把清出来的空筐拖到干燥处，随后翻开随身带着的粮册。
堡里几名雇工的月钱快到期了，夜星干脆让她把尾款一块提前结清。
洛莎、米蕾和维洛三个施法者每人三十份口粮，原先那七个洗砂工合起来八十四份，全都按人头当面点清。
日常伙食依旧照老规矩由堡里另外管饭。
维洛把属于自己的那袋粮食扎紧口子，瞥了一眼旁边还没过来的几个洗砂工.
冲玛拉摆了摆手：“我只管我这袋。他们的份子留着让他们自己来背，省得回头斤两不对扯皮。”
玛拉便握着笔，把剩下的人名挨个勾画清楚。
新续的一个月雇约里，三名施法者照原价先领了首款，七名洗砂工也挨个按了手印，讲定月底每人再领十二份。
米蕾收好新契纸，顺手把那本边角发黑的药方册子往自己药箱底下一塞。
抬眼看向夜星：“等屋子拾掇利索了，我可以把那两个打杂的教会怎么认草药、刷家伙。不过话说在前头，方子归我自己收着，这口药箱外人也不能乱翻。”
夜星伸手替她压住被风吹翘起来的纸角，等她落完最后一笔：“进堡时怎么定的规矩，往后还怎么算，没人动你的箱子。”
当天下午，乔里便带着四个老领民动了工。
库房里存着的六根干木取出来替了旧梁柱，原先拆下来存着的旧门板重新拿刨子推平。
连拔出来的十二根旧铁钉也在铁砧上敲直了接着用。
几个半大孩子凑在木工架旁捡刨花玩，有个小家伙贪多，抱起一截比他胳膊还粗的硬木头，才迈了两步就沉得拖在了地上。
“挑碎刨花捡，那截木头比你腰还粗，抱得动吗？”
乔里停下锯子，好笑地把小家伙怀里那截木头卸下来，朝远处努了努嘴：“去门边那只筐里翻，别往锯子底下钻。”
夜星顺手把门边的空竹篮提过去搁在远处的空地上，把孩子们哄开，院子里的锯木声这才重新响起来。
玛拉带人从库房搬来三副旧床架。
乔里先把开裂的榫头换掉，再拿收存的旧床板补齐，把床脚打磨平整，稳稳当当地安在新铺的干石板上。
夜星弯腰想去搭把手抬最后一块床板，右肩的旧伤猛地一扯，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乔里眼疾手快地一把接过去，朝外头刚刨开的泥沟抬了抬下巴：“大人歇着吧，这点木头活我一个人就拢上了。您帮我瞅瞅那头水沟顺不顺就行。”
夜星松开手，顺着沟沿走到排水口，把一只挡路的空筐拎开。
这条洗布沟不能顺着原来的低洼处直挖，底下正好挨着堡里的吃水路。
洛莎蹲在沟边看准了坡度，领着人把水沟引向外院的旧排水口，先拿扁石片把沟壁衬牢，随后引指施法，将积存的脏水推了出去。
浑水裹着泥渣顺新沟流走，一进旧排水口便散开了。
洛莎散去指尖的法力，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旁边扛铁锹的领民说：“把拐角那块卡水的石头撬开。往后堵了泥自己拿铲子掏，我可不天天来给你们推脏水。”
另一头，搬进新屋的米蕾总算揭开了封存的制药基料。
夜星亲自去界石外的蜂箱边走了一趟，顺着箱沿缝隙刮了一小袋蜂胶和一点蜂蜡回来，没去惊动里头的巢脾。
北墙根苗圃的事依旧由夜星自己经手，米蕾只管接过这袋现成的蜂胶。
药筛底下垫上了刚洗净晒干的白布，铜棒也彻底跟换下来的脏绷带分开了。
她拆开一包基料慢火除杂、调胶，把剩下两包严严实实地封回木柜。
外头修棚子的锤声传进来，药桌只是轻轻颤了颤，扑过来的木灰全被门外新挂的厚布帘挡在了外头。
米蕾瞥了一眼严实的门缝，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搅动药浆。
等到第四天傍晚新门挂上合页时，四盒蜂胶伤膏已经晾凉凝好了。
其中三盒拿蜂蜡封死收进柜里，标明七天内用完；
留出一盒当场拆封，给那两个还在养伤的轻伤兵换药。
两人的伤口比刚从黑砾台回来时收口了不少。
米蕾替他们缠好新布，板着脸叮嘱：“这几天只准在院里溜达，干点轻巧活儿。谁要是手痒去摸训练矛，把伤口绷裂了，少不了还得回我这儿挨刀刮肉。”
米蕾把自己的药箱提回隔壁配药间，在门边另留了两张矮凳。
往后来换药的人有了坐处，她配药时也终于能把屋门彻底关严实了。
玛拉手里攥着三块刚削出来的木床牌，走进休养间问夜星要不要刻上伤兵的名字。
“只编个号，别刻人名。”
夜星看了一眼宽敞不少的屋子：“往后领民干活受了伤也能进来躺，谁伤得重谁先住。要是三张床满了，先报到你那儿批条子，别让人把铺盖锅盆全搬进来常住。”
靠窗的木床上，那个左臂骨裂的老边兵正试着把凳子挪到跟前，用完好的右手把一块灰绒软垫塞进夹板底下。
那块软垫是用这一轮刚捡回来的自然脱绒压出来的。
玛拉照老规矩把收回来的羊绒按户分清，七成归养羊的农户，第三户那份依旧替他们封存着。
留给堡里的三成零散羊绒不够做一整床厚毯子。
制毡的妇人便洗净压实，裁成了两块小毡垫，细细缝死了毛边，一块拿来护药柜，一块正好给伤兵垫胳膊。
灰绒垫子白天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拿进屋里还带着股蓬松的暖意。
夜星伸手按了按，不烫手，挪开掌心还留着一层温热。
旁边的孩子好奇地踮起脚，伸长脖子想摸。
老边兵见状，乐呵呵地把垫子一角往外转了转，等那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过了，才重新垫回吊着的伤臂底下。
“婶子，这垫子明儿还得拿出去晒吗？”小家伙收回手问。
“那可不。”制毡的妇人把缝边的粗针别回发髻里，笑道：“羊毛又不是火炭，白日里不晒透了，到了夜里哪来的热乎气？”
另一块毡垫也铺进了配药间的木柜里。
米蕾把几样怕冻的药材挪到毡垫内侧，特意留出一点透气空当，又把屋里取暖的小泥炉往外挪了挪，免得烤坏了毡子。
趁着修药坊这几天，夜星还去了一趟北墙根的苗圃。
先前熟透的四株蓝铃依旧垂着花钟，银灯幼株安安静静地长在旁边。
会说人话的成年花精灵白兰听完夜星的打算，扇着翅膀绕着苗床飞了一圈，落下来指了三处地气最足的种穴给他看。
这种魔植金贵，光把种子埋进土里没用，得靠母藤的根脉一点点分润魔力才能催活。
夜星等她挑好地方，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商店界面里买下两粒蓝铃种、一粒白兰种。
四十八点与六十点军功划扣下去，账面上还剩一百零二点。
第二天一早，三粒种子分别落进湿润的泥穴，地底细根顺着土层悄悄缠拢过来。
白兰摘下一片宽叶盖在穴口旁，又用指尖把压得太实的泥块拨松了些。
种穴表面一时半会儿还瞧不见新芽，夜星也没催她，收起装种子的小木盒便回了前院。
药坊彻底完工那天，玛拉把木匠和几个帮工的日工粮当场结清，给制毡妇人的那份也单独算了出去。
新签的雇约锁进柜子，粮册上挂着的几笔旧欠账也一并抹平了。
傍晚时分，伙房送来了熬得粘稠的热粥。
伤兵坐在休养间的窗边喝粥，搁在往常，窄小的药桌上勉强只能放下一只木碗，如今手边终于能多摆一小碟咸菜了。
隔壁配药间里，米蕾正把三盒蜡封的伤膏排进柜子，顺手把写着日子的木牌挂在柜沿上。
一个小家伙踮着脚，顺着她的手指磕磕巴巴地念，念到一半卡了壳，仰起脸问：“米蕾姑姑，这牌子上的字，跟门头上挂的那个一样吗？”
米蕾手下没停：“门头上写的是药坊。这小牌子写的是日子，记着这盒药放到哪天就得使完。”
小家伙眨巴着眼盯了半天，还是没转过弯来。
米蕾瞧他那副呆样，顺手从桌上摸过一块干净的白木片，提笔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递过去。
小家伙认得头一个字，欢喜得直往怀里揣，冷不防瞅见自己满手都是刚才抓的木刨花，赶紧又缩回手，小心翼翼地把木片平放在桌角。
夜星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转头叫住正在收拾锯子的乔里：“裁剩下的边角木板别劈柴烧了，挑平展的给我留几块。”
乔里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还要再挂几个门牌？”
“给这帮小家伙当识字板。”
夜星看了一眼还在对着木片傻乐的孩子：“明晚腾个空，先教他们把自己的名字认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