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鎮上派來拉爐子的牛車從黑礫台正門進了院。
埃德蒙頭天派出的兩名傳令兵已經把消息帶回前營，留守那邊的六個兵順著山道趕來接替了營牆哨位，騰出地方讓傷員在屋里安心養傷。
夜星沒往這兒派駐自己的兵，臨走前站在地圖旁。
他點了點北門外的溪道，對埃德蒙說︰“把你們前營的人撤到這兒來吧。昨晚北門跑了四個淵兵，林子里不干淨，千萬別讓傷兵落單去溪邊打水。”
埃德蒙伸手按住地圖上的溪谷︰“放心，這片歸我盯著。等下回你們送軍需過來，直接走今天清出來的車道就行。”
分給破曉堡的那座供魔爐底下墊上厚草繩，和卸下來的敵將胸甲一塊固定在空車板上。
夜星挨件檢查過，確認上面沒有殘留的深淵侵蝕，這才讓人捆繩裝車。
至于溝外那輛還沒查驗完的破車，依舊留給鎮軍自己看管。
幾名傷兵被扶進車廂，新分到的三筒淨砂直接拿出一筒抵了車腳錢，牛車、車夫連同路上的草料全由鎮上自備。
回到前營後，夜星又拿早先繳獲的兩筒淨砂換足了路上的口糧。
帶著戰團三十名老卒和洛莎白晝南返，四頭風角獸與兩匹凡馬跟在隊尾。
救出來的六名被俘鎮民先一步送回了鹿砦鎮。
隊伍剛要拔營出鎮，其中兩個人卻拎著小布包追到了鎮口。
兩人手腕上的鐵鏈勒痕還沒消。
年長的那個搓了搓手，主動伸出滿是老繭和黑灰的巴掌︰“大人，俺倆在那邊棚子里給魔物伺候過砂槽。”
“打鐵的手藝沒有，可裝料、掏灰、抬爐架的力氣活都能干，不白吃您的糧。”
夜星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粗繭︰“堡里正好缺搭手的。先跟車去干三天，吃住管夠。”
“三天後要是想留，再上冊子入籍；要是待不慣，隨時搭鎮上的牛車回來。”
另外四個獲救的留在鎮上尋親，這兩人便跟著隊伍上了路。
一路在舊路崗和水哨歇腳，走到第五天傍晚，牛車終于駛進破曉堡，把供魔爐卸在了工棚里。
老工匠歐姆繞著爐座轉了一圈，動手解開外頭的麻繩︰“閥口沒磕著，照老圖紙改改就能用。”
夜星把兩塊暗淡無光的床弩銅片擱在木桌上︰“這回不釘在棚里了，我打算讓它跟著重弩走。”
歐姆伸手掂了掂沉重的爐腳，又扭頭看了一眼門外拆開的弩架。
右手那兩根伸不直的殘指習慣性地蜷了蜷，把細刻刀換到左手︰“跟著車走？老台子那是拿鐵楔子釘死在地上才穩當。”
“這玩意兒拉出去在土路上顛上十里地，接口全得散。再說我要是跟車出去伺候爐子，堡里那些破盾爛甲誰來修？”
夜星沒逼他硬造新車，在心里翻開後勤頁。
舊補魔台的圖樣旁邊，正好亮起了一項適配這批繳獲爐體的軍械工藝。
【野戰補魔架改制圖及適配推演（一百八十軍功）】
【現有爐芯可用。交付可拆承架、鎖閥與緩沖接口圖式。】
這套野戰架子講究路上封爐，落地支穩了再接銅片，照樣得燒晶砂，一次也只能卡進一片慢慢充。
夜星直接劃扣一百八十點軍功，把余額壓到二百一十點，將兌換出來的圖紙和尺寸單拍在歐姆面前的桌案上。
手指順著爐底的四個承重點一路劃過去︰“不用你跟車，也不挪舊台子。照這張圖打個活架子，路上把爐芯鎖死分開抬，到了地方支穩了再接銅片。”
歐姆湊近油燈盯了半晌，把剛拆下來的舊夾座推到一旁。
“這倒是個路子。木座讓喬里去做，鐵箍交給我徒弟德林，閥口和刻紋我親自弄。不過裝料清灰的活兒金貴，不能隨便抓個大頭兵瞎捅咕，得找熟手。”
“門外帶回來的那倆在淵營里伺候過砂槽，歸你調教。”
夜星點住圖紙上的封爐卡扣︰“立個死規矩，行軍路上絕不準點火，到了營地找硬地支平，由炮組守著才能接片。開關的流程你教給他們，刻紋的手藝還握在你自己手里。”
歐姆拿起炭條，重重圈出三個嚴禁亂踫的接口，又找來一塊木板刻下裝夾順序。
夜星把那兩個勞工叫進棚里。
歐姆也沒客氣，在地上擺開空砂筒，盯著兩人挨個練關閥、拔筒和掏槽底。
年輕那個見旁邊的銅管歪了，順手想去扶，被歐姆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那根銅管是你能擰的？擰松一絲縫，老子半天工夫全白費！”
年輕人嚇得趕緊縮回手，老老實實按住爐邊的死卡扣。
接下來三天，工棚里的錘聲從早響到晚。
兩個勞工包攬了裝料和打磨木座的粗活，歐姆專心校準接口、刻畫導流紋。
德林則用兩根標準鐵料打出了四支新重矢，加上打造新承架用掉的一根，庫房里原本存著的七根鐵料還剩四根。
鎮上的牛車已經打發回去了，兩名輕騎護著車隊一直送到水哨，交接給北行的商隊才折返。
兩個勞工熬過了三天考察期，正經把名字寫進了破曉堡的領民冊。
管伙食的瑪拉把兩只盛滿雜糧糊的木碗墩在他們新分到的鋪位邊︰“這是按你們出力氣算的工糧。往後家里要是有人想投奔過來，提前跟管事打招呼，別大晚上摸黑往哨卡上撞。”
兩人連聲道謝，捧起碗狼吞虎咽。
年長的那個吃完把破衣包塞進鋪板底下，轉身就去幫德林抬鐵箍，袖口一滑露出一截暗紅的鐵鏈印子，又被他順手拉下來蓋住。
新補魔架合攏的那天下午，夜星去了一趟北牆根的苗圃。
先前栽下的四株藍鈴已經垂下了飽滿的花鐘。
會說人話的成年花精靈白蘭停在葉柄上，透明的翅膀輕輕扇動，引導著地底細根順著土床一路扎到母藤腳下。
放在往常，這麼長一段根脈得兩個成年花精靈接力才能引通，這回她自己一口氣引到了頭。
“花鐘長成了，底下的根須才兜得住魔力。”白蘭收回手，拍了拍翅膀，“你們從外頭搶回來的種子，得熬過這一關才算真活下來。”
夜星蹲在田埂邊，看了一眼旁邊還沒抽蕾的銀燈幼株。
花精靈群落自己還得留足花心和母種繁衍，白蘭這一輪只凝出了兩份續骨露，一份留著滋養母藤，另一份封進小瓶交到了夜星手里。
到了晚上，醫官米蕾重新替那個左臂骨裂的老邊兵查驗夾板，拔開瓶塞把續骨露喂他喝了下去︰
“骨頭剛接上，就算喝了藥露不怎麼疼了，這幾天也別想拆夾板，更不準偷偷去前頭幫著抬木頭。”
老兵咧嘴應了一聲，緊繃了好幾天的腮幫子慢慢松弛下來，傷臂依舊老老實實掛在胸前的吊布里。
夜星自己胸口的悶痛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抬手時舊肩還會發酸，便讓另外兩個受了輕傷的士兵繼續在屋里歇著。
工棚外頭，新改好的野戰爐已經扣死了鎖閥。
半筒淨砂倒進供能槽，先接上重弩那兩塊耗空的銅片，接著又替伊沃送來的兩塊低魔盾片充能。
兩名新入籍的勞工照著歐姆教的次序開閥，一人死死扶穩承座，等銅片徹底脫離接口，才小心扣回護蓋。
歐姆總算能騰出手來，坐在矮凳上敲打旁邊幾面受損的舊木盾。
等四塊銅片流光穩住，歐姆瞄了一眼砂槽底數︰“行了，把閥關死吧。剩下那半筒砂趕緊封好，空燒著也是糟蹋東西。”
夜星點點頭，讓人把戰利品里剩下的一筒半淨砂收進箱子。
維洛那邊洗出來的淨砂和早先掏錢買的十二封備用砂，這一輪全都沒動，留著壓箱底。
試射場上已經清空了閑人，諾爾帶著幾個兵守住兩側射界。
黑礫台那名三階淵將的破胸甲被鐵釘死死固定在遠處的厚木靶上。
炮手把一支新打出來的重矢推進弩槽。
兩塊剛充好能的銅片卡入凹槽，暗銅表面次第亮起聚力紋，隨著弦臂一寸寸往後拉滿，沉重的炮架將腳下的泥地壓出了兩道深坑。
夜星抬起手，猛地揮落︰“放！”
重矢離弦而出，轟然撞上那副三階胸甲。
粗木矢桿當場炸斷，打磨鋒利的鐵簇卻硬生生鑿穿了厚重的甲面，連帶著把後頭的硬木靶樁劈開一道大口子。
炮手直起腰，死死盯著靶心那個窟窿，喉結動了動。
前幾天在黑礫台射出最後一箭時，這副甲的主人僅僅是被撞退了一步。
歐姆邁步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嵌進木頭里的鐵簇，又折回來探了探弩上的銅片。
上面的流光比擊發前淡了一層，接口卻紋絲未動︰“接口沒松。等這片子勁兒耗干了，直接架上爐子就能續，不用我再費勁重刻一回紋了。”
科林走上前，把另外三支完好的重矢收進炮組的長木匣里，動作沉穩，沒讓鐵矢頭磕踫到地面。
晉升一階高級之後，他盾脊上流轉的斗氣比出征前厚實了一圈，拎起死沉的箭匣也毫不費力。
夜星指了指棚門邊已經收攏捆好的野戰承架。
對科林和炮手說︰“把架子收好。往後出兵，重弩打到哪兒，這口爐子就跟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