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达里把自己的名字木片搁在膝盖上，先将《军匠引魔法》里那两页“勿学”的禁忌一字不差地背给欧姆听。
背完之后，他拿手指头严严实实盖住那两幅错例图，这才翻到摊掌引气的正页。
夜星正好从工棚门外路过，见欧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没迈进去打断他们师徒。
药坊新开的侧门已经敞开了。
米蕾把头一批剩下的那盒旧伤膏挪到手边，吩咐屋里的帮工去取一包新基料。
上一批伤膏到明天就满七天期限了，堡里伤兵今天换药正好把旧盒用完，新熬出来的得单独存放。
夜星把刚从界石外蜂箱边刮下来的蜂胶和蜂蜡送进屋里。
等小泥炉升起火，两个帮工一个专心刷洗器具，一个照着米蕾报的份量称料。
配药桌擦得干干净净，半点杂屑也瞧不见。
到了午后，四名灰蹄半人马顺着大路来到了破晓堡外。
领头的卡戈左前腿上箍着三道熟皮环，老远就能认出来。
他懂规矩，没带着人往侧门跟前硬挤，早早在外头的空地上勒住脚步。
等守门哨兵核对过水哨发的通行木牌，这才动手把背架两侧的盐袋卸在地上。
“昨夜歇在水哨。今儿过来，找你们换伤药。”
夜星让人抬出一只宽木槽添满清水。
一名半人马先拿木片刮掉蹄壳边缘粘着的干泥，才凑到槽边低头饮水；
另一个则始终按着腰间的猎弓，警觉地守在盐袋外侧。
“在水哨撞见个镇上来的药贩子。”
卡戈指了指身边同伴右前腿上缠着的脏布条，“他说镇上药棚卖过你们的伤膏，管用。既然顺路，就不绕远去镇上了。”
那个受伤的半人马走路时右前腿有些发僵，一到转身的时候就下意识收着步子。
米蕾被请出侧门，蹲下身解开脏布查看擦破的皮肉。
拿清水冲掉粘在上面的砂砾，手指按了按伤口两侧：“筋骨没伤着。这布是谁给你瞎缠的？”
那半人马老实巴交地指了指卡戈，又拍了拍自己侧腹皮架上的铁带扣：“赶路磨的，越走越磨。”
米蕾皱起眉，让他当场把皮架扣带往后挪开两寸，转身取来一盒刚凝好的新伤膏。
她在浅伤处薄薄抹匀一层，重新盖上干净白布，旁边的盐队同伴赶紧上前帮忙收紧绑带，特意绕开了创口。
“剩下这半盒你自己贴身收着。”
米蕾叮嘱道，“外头的布脏了就得换，要是红肿往大腿根窜，赶紧找医官看。别觉得抹了药不疼了，就接着往这半边身子压重货。”
那半人马试着往地上踩了踩蹄子，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膏盒塞进贴身小皮袋里。
卡戈见状，当场提出再换一盒没拆封的。
玛拉先上前查验过盐的成色，才把两盒伤膏摆到各自的货主跟前。
一小袋人吃的粗盐，外加一小袋喂大牲口的暗色矿盐，正好抵这两盒新膏的价钱。
米蕾指了指封口处挂着的小木牌：“从今儿算起，能存七天。路上别塞进晒得滚热的盐包底下，免得化了。”
卡戈听明白了，招呼同伴把那盒封好的伤膏挂在背架见不着日头的阴面。
他扭头打量了一眼药坊新开的侧门，问往后走这趟线还能不能过来换药。
“能换，提前捎信说清楚要几盒就行。”
夜星回道，“这药得凑齐了材料才能熬，你们要是出远门，就给你们留刚出锅的新货。”
玛拉低头把实收的两袋盐记进账册。
炉边还剩两盒新膏，米蕾拿蜂蜡封死收进堡里的公柜。
算下来，手头的制药基料只剩最后一包了，下一趟跟商队交易必须得补齐。
“熬药的底料，在鹿砦镇上能买着吗？”卡戈忽然问。
米蕾报出几样常用的草药和辅料名目，玛拉拿过一块空白小木牌挨项记下。
顺手在角落画了几个盛药用的干净小盒图样：“你们路过镇上药棚时，顺道帮着问问价。先别急着掏钱，把价码带回来，跑腿的脚钱咱们另算。”
卡戈接过木牌，先递给那个腿伤的同伴看了一眼。
那人摸着已经挪开位置的皮带扣，顺手把木牌塞进装药膏的小袋口里，免得跟大包盐货混在一块找不着。
“下一趟，我们要四盒。拔营南下前过来取。”
“至少提前两天捎话。”
米蕾把话挑明，“堡里伤兵用的药得先留够，富余出来的才能卖给你们。”
夜星吩咐玛拉把外售和军用的账目分开单列，每轮熬多少由米蕾看着人手和材料定。
粗盐抬进粮库，矿盐单独入棚，上午刚刮回来的那点蜂胶，转眼就换成了实打实的紧俏物资。
正要收摊，卡戈忽然把空背架往身边拉了拉，从夹层里摸出一块灰黑色的薄片。
那薄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带着分层的纹路，搁在矿盐袋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夜星伸手捻起来，指腹刚蹭过表面，指尖便窜起一丝细微的酥麻。
“从鼻角上崩下来的。”卡戈往后撤开手，“手里要是攥着铁器，别去碰它。”
“什么兽？”
“雷角犀。水哨外头，有人牵了一头在卖。”
夜星把灰黑薄片放回皮垫上。
卡戈抬起两只巴掌比划了一下犀背的宽窄，又拍了拍自己高耸的胸膛。
按他的比划，那头巨兽光肩高就到半人马胸口，一身粗厚的灰皮，鼻端顶着根长角，角根布满暗纹。
昨儿那畜生低头去拱盐槽，角尖擦着槽边的铁箍，当场炸出一串电火花，吓得周围饮水的人退开好几步。
“谁手里的货？”
“北边逃荒下来的一个兽人牧户，打小自己喂大的。听他说，已经长到二阶初级了。”
盐队剩下的八个半人马眼下还在水哨外头的宽营里等着，那个兽人牧户也扎在那边。
卡戈昨天亲眼见过那头犀牛，水哨的守军只准他们停在远离取水口的空地上，围栏和草料全归牧户自己打理。
“既是自己从小喂大的，怎么舍得卖？”
卡戈蹲下身，粗大的手掌按在泥地上，朝北边推了一把：“北边打仗，草场全毁了。“
“他赶出来的牲口多，手里存草见了底。”
“在水哨蹲了好几天，过路的商队都嫌那大块头是个无底洞，没人敢接盘。他急着往南逃命，得把草料省下来喂剩下的牲口。”
“性子野不野？能不能上鞍？”
“能骑。我亲眼瞧见那兽人翻上背，喝一声就停，拉缰绳也能掉头，全套旧鞍具都在背上挂着。”
“腿脚利索吗？背上有没有暗伤？”
“硬地上走过一遭，四只蹄子落得都稳。至于鞍子底下有没有磨烂皮肉，我没掀人家鞍具瞧，你明儿自己上手验。”
卡戈说着，拿手指在泥地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印子，划到尽头才重重拐了个大弯。
“就是这畜生身子笨，掉头得占老大一片地儿。那牧户牵它折返时，还得先吆喝旁人让开道。你们要是真买回来，这扇侧门怕是得先拿尺子量量。”
夜星回头瞥了一眼药坊侧门，在心里记下了门宽的事：“他开什么价？”
“不要钱，就换一面你们用的那种符盾，外加十天口粮。他托我带句话，问你肯不肯过去瞧一眼。”
“他见过破晓堡的盾？”
“我在黑石集见过你拿净砂换货，背的就是那种盾。”
卡戈比划了一下圆盾的样式，“我跟他说，你们那盾结实，扛得住重锤。他自己那面旧盾逃难路上让人砸碎了，眼下家里还有伤号走不快，急着找面好盾护着家里人南下。”
夜星低头看了一眼皮垫上的雷角薄片。
这是那兽人牧户眼下火烧眉毛的救急价，真要搁在平时的草场上，一头成年的二阶坐骑远不止这个数。
玛拉停下记账的炭笔，先看了一眼夜星。
又低头瞅瞅地上那袋矿盐：“单论买价倒是不贵。可这么大一头巨兽，一天得嚼多少草料，他提过没有？”
“草得管够，每天还得搭一点矿盐。具体多少斤两，明儿见了面你们自己问他。”
夜星没有当场拍板。
要把一头重犀养起来，堡里的草料、重鞍乃至兽栏全得跟着大改。
可往日碰上堵在窄口前的密盾阵，或是有重甲兵护着的投焰车，全得靠科林他们拿肉身硬顶上去，再想办法从侧翼掏心。
要是手里真能有一头披甲重骑兽，正面破阵就彻底多了一张硬牌。
他在旁人看不见的面板里点开了骑军分支。
【雷角犀重骑，首次兵种适配需六十军功。】
【要求骑手达一阶初级及以上，坐骑为合格二阶雷角犀。】
【需完成骑乘绑定、合身重鞍甲打造与冲阵训练。】
这六十点军功换的是控缰、端枪和借兽力冲阵的配套骑术，账面上剩下的一百零二点军功正好够付头一骑的开销。
眼下诺尔的阶位已经够格，不过他那头风角兽还得留着跑哨探路，重骑的人选回头可以从其他老骑手里慢慢挑。
夜星合上面板，把那片带电的灰黑角质推到玛拉跟前。
“明儿先过去验货。把这畜生一天的草料嚼用问清楚，咱们养得起再拍板。要是买下来，重鞍和护甲回来让欧姆照着身量现打。”
“那他要的盾呢？”
“从库里留守的备件里挑一面完好的带上，伊沃手里使顺了的那面别动。明儿带去给那牧户过过眼，谈不拢咱们再原样背回来。”
卡戈伸手把那片角质按在桌上：“这片你留着。明儿我领路，到了水哨直接找兽主，具体怎么换，让他当面跟你谈。”
夜星应了下来，准许四名灰蹄半人马今晚就在堡外宽地扎营。
草料干粮他们自己带了，饮水照旧规矩去槽边取，约好明早一块出发去水哨。
到了傍晚，米蕾拆开那盒旧伤膏，给休养间的两个轻伤兵换完了最后一次药。
夜星从廊下经过时，其中一个伤兵正踮脚把床头歪掉的木号牌扶正。
邻床吊着夹板的老边兵探头瞧着，谨记着米蕾的叮嘱，老老实实揣着右手没敢乱帮忙。
夜星穿过前院找到诺尔，让他挑两个身子骨硬朗的骑手，明早跟自己走一趟水哨。
拿去抵账的十天口粮单独打包装袋，他们四人四骑路上的吃食和铺盖另外备齐。
诺尔伸手接过那片灰黑角质，指尖刚挨上就被电得缩了一下手指，惊讶地挑起眉：“好家伙，这畜生真冲起来，全身也带电？”
“明儿去水哨亲眼瞧瞧就知道了。”
诺尔扯过皮垫把角质包好揣进怀里，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骑枪，握住枪杆往地上重重一顿：“成，那明儿我挑杆最长的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