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拎着空瓶走进根圃时，蓝铃的花梗已经垂到了土床外沿。
前阵子还卷着小叶的六株蓝铃，这会儿全开了花。
旁边那株一直憋着没动静的白兰也舒展开花瓣，最后两株银灯幼苗抽出细长的花茎，叶子底下的亮光连成了一片。
他在土床边蹲下身，挨个看了过去。
五十五株活花里头，唯有那株二阶净辉月兰还在养叶子，其余五十四株都已经长成了。
花精灵们没急着催熟那株二阶幼兰，只是把根部四周的湿苔打理得水润平整。
一只成年花精灵落在了母藤上，伸出小手按住藤皮。
三道绿光顺着根床淌开，稳稳护住了三截新抽出来的根须。
另一只大花精灵这回没飞过来搭手，掉头照看幼苗去了。
夜星眼前的后勤字迹跟着跳动一下，显示根网如今能稳妥护住的地界，已经比上回查验时宽出了不少。
他没伸手去碰花枝，只管把空瓶摆好。
等花精灵们自己挑定了花朵，几条细根才顺着土床爬过来，把蓝莹莹的花露一滴不落地导进了瓶口里。
这一茬一共接满了八瓶，照老规矩是对半分。
夜星挑出归堡里用的四瓶摆上木托，剩下的四瓶留在母藤脚下。
这东西只要拿木塞封严实了，放上七天都不会散气。
他刚端起木托要走，母藤上的花精灵忽然拿手点点木瓶，又抬手点点自己的额头。
“心静，慢点喝。”
夜星笑了笑，朝它点点头，大拇指在瓶塞上又往下摁紧几分。
回到工坊里，欧姆正坐在练习槽边守着。
达里两只手死死扒着盆沿，闭着眼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睁开眼，重重吐了口气。
“又散了，怎么一到最后关头就抓不住呢。”
欧姆没催他接着试，只是顺手拿起桌角那几块木片递给夜星。
木片上刻的全是同一道基础回路，早先刻的那些还歪七扭八。
近两日落刀的几块，已经能连成整圈回环了。
打从头一回引魔入掌算起，达里已经跟这门手艺死磕了四十多天。
这三晚欧姆都在盯着他收束魔力，他肚子里的魔力明明已经攒出了核形，偏偏每次到收尾关口就散成一团。
夜星扫了一眼后勤页那两行小字。
【养核积累已足，基础循环已成。】
【收束时心神摇摆，尚未稳固。】
他从木托上取出一瓶宁神露，搁到达里手边。
“喝了吧。今晚就顺着你平时练熟的路子走，别老惦记着最后会不会成。”
欧姆也伸手接过一瓶。剩下的两份里头，夜星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重新塞紧收起。
清凉的花露一滑进喉咙，达里一直绷着的肩膀就慢慢松开了。
院外学徒正在收拾铁器，叮当声还在响，他这回没再分神往外瞅。
掌心里聚起的魔力顺着走熟的路线，一点点沉进了体内。
欧姆的手悬在他肩膀旁边，随时准备托底，却始终没替他灌魔。
夜星喝下自己那份花露，在门边矮凳上坐定。
耳边杂乱的炉响不再牵扯心神，他顺着既有的灰钟循环缓缓收拢斗气。
肩臂旧痛仍在，气血运转却比方才安稳了许多。等他收功抬眼，达里还守着盆中的那团亮光。
练习槽里的淡光一圈接一圈流过，达里的额角渐渐沁出了细汗。
眼看又要走到熟悉的收束关口，他的手指猛地抠紧盆沿，槽里的亮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手松开，别跟它较劲，顺着原路退回来。”
听见欧姆低喝，达里咬着后槽牙，把攥得发白的指节一点点重新展平。
汗珠顺着鼻尖滚下来，砸在衣襟上。
这一回，他没像前几晚那样急着睁眼去看，等魔力顶到最容易散开的岔口时，他的手也没再去抓槽边的储魔片。
欧姆盯着他的手背，把已经抬起的左手又慢慢放回了膝上。
那团魔力没有被他硬压下去，顺着完整的循环转回来，再次聚拢到一处。散在外缘的亮光一丝丝往回缩，最后只剩一团稳定的荧光留在了体内。
盆沿那圈光彻底熄了。
达里还是没敢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抬起手，一点魔力从掌心浮出来，随着他的念头主动散去，紧接着又从体内稳稳引出了第二点。
欧姆一直按在盆边的手终于松了。
“成了，留住了。”
达里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有点发飘。
“师父，我这就成一阶了？”
欧姆的长耳动了一下，抬手拍在他肩膀上。
“是一阶了。手别抖，伸出来让我瞧瞧。”
夜星看见了那个终于改变的状态。
【达里，一阶初级，法力核心初成。】
达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扭头望向门外。
他从前搬过的旧炉槽就摆在院墙根下，过去隔着厚铁皮只能用眼睛瞎猜里头的魔流，如今却能清楚分辨出它正经过哪一截纹路。
“真能觉出来了。哪怕炉子关着火，里头也有存下的余魔。”
欧姆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图纸理齐。
“知道有余劲，往后就别抓着什么都敢乱拆。”
达里嘿嘿点头，手还停在半空，嘴角已经咧开了。
等他体内核心彻底稳住，夜星才走上前，问他愿不愿意接着做领地的军械工匠。
达里连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那敢情好！大人，往后您可别光叫我搬炉子了。那些刻坏的废料，先赏我几块废边练练手成不？”
夜星看了一眼炉脚。达里刚来工坊那会儿，搬槽用的那条旧布带还挂在那里，磨穿的地方又拿粗线缠了一层。
现在他没再去抓那条带子，先把刻过几十遍的木片拢到了自己手边。
后勤页里，既有的符文军械师适配已经亮起。
法力核心、完整传承的基础学习和纹路练习都已经攒够了数，只需花费四十军功。
夜星当即确认支付。
引导之力顺着达里已经掌握的路径铺开。
核心里留存的魔力，与控制刻刀时的细流一点点接到一起。
等他能稳定收放自如，夜星才让师徒俩收工歇息。
【一阶符文军械师，适配完成。】
夜星收起后勤页。那块过去只有欧姆一人的一阶军械工匠栏里，如今已经添上了达里的名字。
这份适配给了他真正的基础刻纹手艺，遇上复杂军械还得跟着欧姆慢慢学。
账面上还剩二百八十八点军功，达里仍是领地知根知底的老领民，没有变成新召来的兵卒。
转天下午，欧姆从旧鸣铜边料上截下一块合用的片坯，推到达里面前。
“做一块储魔片出来。”
达里把片坯夹牢，先拿刀尖定好外缘，再引着法力贴住刀口。
第一道纹路刻进去时，铜面上泛起细光，他手腕一抖，立刻停住刀，等刀口稳下来才接着往下走。
欧姆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替他接刀。
细碎的铜屑在夹具下积起一小撮，刀锋快走到转角时，达里提前停住，换了手腕的角度才继续往前推。
欧姆搭在桌沿的左手抬起来，指了一下另一条线。
达里立刻收小法力，让两条纹路隔着留下的铜脊各走各路。
最后一道线转回起点，铜片上的亮光合成了完整的一圈。
达里把刻刀放下，掌心湿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没急着去卸铜片，先抬头看向欧姆。
欧姆紧绷的下巴松开几分，朝炉台努努嘴。
“纹路接上了，自己拿去充魔试试。”
固定补魔台上开了一筒自产净砂，只取八分之一，余下重新封存。
达里照着学熟的次序装片、引魔，欧姆只在旁边看着，直到炉内的魔流穿过新片上的纹路，稳稳蓄了进去。
达里关好供魔口，将新片取下。
离开炉台后，铜片里的亮光半点没散。
他试着引出少量魔力，又稳稳收住，原本只能在纸上辨认的储魔纹，真在他手里存住了魔力。
夜星走过来将那块铜片翻过来，确认纹路没有断口，才放进盛放可用储魔片的木匣里。
木匣里的成品，从六块变成七块。
夜星拍拍匣盖，把新支出来的工钱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的日工粮改成两份，工坊伙食照旧。先接这些基础刻片和补魔活计，会做的独立上手，拿不准的就找欧姆，别闷头硬顶。”
达里双手捧着领到的头一份匠人工钱，往怀里揣好，又在裤腿上把手心擦干。
桌案对面，欧姆已经把另一块待刻铜坯推过来，自己则拿起了那份尚未接完的军械图。
“我这边还得忙上一阵子。”
“那片交给我来。”
达里重新夹住铜坯。师徒俩各自亮起刀口，向来只有一把刻刀作响的工坊里，头一回同时响起了两处刻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