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收好了塔维递来的木片，找骨料的事还没准信，他也没把话说得太满。
“下趟去镇上，我替你打听打听。夜星那副先留着拉炮车吧。”
夜星让炮手把牵绳盘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粮草跟镇队一块儿拔了营，原来的精灵护路队还留在隘口，各自的货和牧地都得有人照看。
走了半日，鹿砦镇的门楼远远出现在路口。
领队军士先把记着落船位置与污染范围的木片送进镇署，又带着手下的盾矛兵去交还了出征器械。
夜星在门外等他办完差事，借着镇署外头准许张贴的木牌，贴上了招揽木匠、筛工和牧草杂役的告示。
刚过晌午，炮车旁就多了几个背着工具的汉子。
领头的男人叫鲁本，右手大拇指缺了半截指甲，背袋外头绑着一把旧刨子。
他先蹲下看看底架，又凑过去瞧欧姆手里的木板图，看够才转头问夜星。
“你们造这种大车，也招寻常做木活的木匠？”
“车架、木托，还有屋里的门窗都缺人手。上头刻符纹有军匠负责，不用你们管。”
鲁本卸下背袋，从里头摸出一截打过榫的旧木料。
他拿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两下，说自己早年做过车辕和粮架，修车轮、搭木棚的活计都拿得下。
旁边的筛工也赶紧上前说了自己会的手艺。
他没掏出什么像样的物件，只是摊开两只手掌，指腹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灰。
“粗筛细筛我都使过了，坏料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家那口子常年替人分草料，跟我们一块儿来的也能干这些粗活。”
夜星听他把几家人的底细说完，才让士兵在册子上添上对应的活计。
眼看告示上要招的人手够了，他便伸手揭下那张纸，没让谁为争个空名额把家里人撇在镇上。
欧姆接过那截旧木料，顺着榫眼摸了一遍。
“手艺挺扎实，这活能交给乔里去带。咱们眼下缺的就是能把寻常木作接过来的熟手。”
鲁本却没急着点头。
他回身招来了另外两家人，几口人局促地挨着炮车站住。
鲁本两口子带着两个娃，另两户各牵着一个，十口人的家当全都扎在背篓和扁担上。
“大人，我们这三家要是走，来了就得一块儿带齐。”
鲁本搓着大手，“镇上的零活上一天没一天，棚租却一天都不能停。真跟你们去了堡里，这几个孩子的嘴怎么算？”
夜星叫来管行粮的军士，当面把堡里的条件一条条写清楚。
六个大人按各自手艺干活，每人每天领一份日工粮，一日三餐照着堡里的旧规矩另外管够，四个孩子的口粮也单独拨发。
各家带来的工具和行李仍归各户，先住上三天、看过了活计，再拿主意留不留下。
鲁本的女人抱紧怀里那卷才缝了一半的粗布，小声问了一句。
“那几个孩子……也得跟着下力气记工吗？”
“不用他们干活。够年纪能听课的，晚上去跟着认几个字。”
“住不惯想走的，三天后把工钱当场结清，跟着白天的巡逻队就能回镇上。”
那个一直闷声不响的挑担汉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镇兵。
镇兵把刚卸下的木盾立到脚边，顺嘴跟他说起去破晓堡一路上要宿几处哨点，哪一段路能灌水。
听镇兵把话交待完，鲁本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低头把刨子重新绑回了背袋。
“我们身上只带够两天的干粮。剩下一天，能先跟大人借点吗？到了地方我们拿工钱抵。”
“差的那十份路粮我直接拨给你们，不记你们欠账。”
夜星摆摆手，“等到了堡里，干多少活领多少粮，一码归一码。”
傍晚时分，三家人的背篓都搬到了同一处空地上歇脚。
几个孩子懂事，谁也没往炮车上爬，旁边的士兵便把备用披布分出一角铺在地上，让他们坐着等大人收拾东西。
随后三天里，队伍都在大白天赶路，夜里挨个宿在旧路岗和水哨，总算赶在第三天日落前回到了破晓堡。
遇上道不好走时，夜星宁可让前队停下来等一等，也没让拖家带口的人摸黑追车。
几个带轻伤的兵士沿途还用原来的药布换洗，进堡门时米蕾挨个复查了一遍，确认腿伤已经收口，杜恩脸颊边也没再渗血。
夜星先把回程剩下的粮草交给了玛拉，这才有空去瞧那批新来的人。
玛拉已经把这十口人领到了南墙根下的待客棚。
最小的孩子在门槛外头就睡着了，他爹赶紧把人抱进去，先从背篓里端出小铁锅搁在自家那角。
鲁本的女人顺着棚边走了一圈，问清了打水的地方，回来才把孩子的换洗衣裳从铁器旁单独翻出来。
玛拉给他们指了食堂和夜里值守的灯火，又交代清楚新客不能乱闯军械库，去畜栏那边也得先找管事的人通报。
见堡里不管收缴铁器，鲁本听完就放了心，转身把刨子和凿子挂进布帘里头。
他站在门边，伸手晃晃松动的门框，手里的刨子还没放下，顺口就问身边乔里。
“外头那根旧木头还留着吧？把烂口削掉一截，正好能把这儿塞严实。”
乔里闻言搬来了几块旧木板，两人一边比着门框量尺寸，一边把工具袋彻底敞开。
玛拉瞧见他们三句两句就聊到了手艺活上，便叫人抱来旧布帘和干草垫。
先把大棚隔成三间，好让每户人家都有地方搁自家的细软物件。
第二天一早，鲁本就跟着乔里去修门窗、打木托，他女人领了洗干净的旧护套和针线笸箩，坐在棚外先缝补军械包布。
另外两个男人接手了筛料和搬运的力气活，两个妇人则去牧户那边帮忙清马槽、分草料，头一桩先学着把堡里的公家草料和各户羊草分清楚。
士兵们照旧按点去轮值。
午后，筛好的矿料由杂役送进工坊，欧姆原来的学徒接手过去，照着师父留下的次序一盒盒装妥了。
达里正坐在另一头核对料牌，瞧见鲁本抱着木托跨进门，赶紧起身在桌边给他腾出了一块空地。
“大叔，你先搁这儿吧，当心别压着那条刻线。”
鲁本把木托翻过来垫稳当，手都没敢往旁边发亮的铜片上碰。
他只管盯着四个底脚平不平，这样欧姆过来装铜片前只用上手摸一遍，总算不用再自己从头刨木料了。
外头校场上，柯恩把这次出征归来的二十四名战团老兵重新编回了队里。
那两名刚凝种的老矛兵站回原位，手里的长矛没换，可刺击训练时枪刃上却多出了一层凝而不散的斗气。
鲁本站在工坊门口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乔里，那两个使长矛的兵是不是打小就有这本事。
“前几天出门那会儿还没有呢。”乔里随口应道，顺手把木尺递过去，“这头还差半指宽，你来修平吧。”
鲁本收回视线，低头接过了木尺和木料，没再往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上瞟。
第三天傍晚，玛拉把六个大人的日工粮整齐摆到桌边，三天加起来一共十八份，哪怕还没正式上册登记，也没克扣他们一粒粮食。
四个孩子早就吃饱了饭，这会儿正蹲在棚子门口，捏着半截炭头照着木牌上的笔画学写字，小手抹得黑乎乎的。
鲁本的女人捧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又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针线缝包。
“管事大姐，这儿的活计能一直干下去吗？我们镇上那段棚租，撑到月底就没了。”
“堡里的活多着呢，不怕没得干。”
玛拉把登记册推到几个人面前，“要是拿定主意留下来，就把一家老小的名字都报上来。眼下先在南棚这边将就住着，等往后腾出空屋再给你们另作安排。”
鲁本头一个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扭头把女人和两个孩子叫到桌边。
另外两户人家见状也不再守着门口观望，纷纷凑上前来报了全家姓名。
鲁本家的大娃把刚照着描出来的几个字举给娘亲看，粗纸角上蹭得全是黑炭灰。
女人凑在灯下辨认了好半天，心里还是拿不准，只好不好意思地递给玛拉帮着掌眼。
“没写错，是这小子的名字。”玛拉笑着点指给她看。
女人眼眶微微发热，小心地把那张粗纸折好，收进装针线的布包最里层，随后才沾着印泥在自家那一栏重重按下了手印。
等最后一户人家也按完手印，夜星在人口页上看见数字一跳，变成了二百七十三。
战团那一栏依旧是一百一十六人。
他收起面板，顺着工坊门外慢步转了一圈。
屋里头，欧姆正专心料理前阵子积压在手边的符纹活计。
乔里也不用再抽空去后院扛草袋，新来的筛工更是一早就摸熟了原矿堆在哪一侧。
玛拉从后头快步赶上来叫住他，递过来一只刚刷洗干净的小木托。
“界石那边刚传话过来了，说是蓝花又新开了一茬。你过去采收的时候，记得多带几个空瓶子。”
夜星接过木托，略一点头，转身往内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