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道路比一号道路宽。路面平整，泥土和碎石被踩得紧实，走在上面脚底不硌也不滑。两边是开阔的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不像一号道路那样弯弯曲曲地绕着走，这里一眼能望到很远。
走了不到半小时，远处的山脊线已经从地平线上浮出来了。淡蓝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影子搁在天边。
小火龙走在前面。草地比路肩高出一截，它走进去的时候草尖刚好扫过肚皮，尾巴拖在后面，火焰把经过的草叶烤得轻轻卷起来。几只波波从远处飞起来，扑棱棱落回去，像被风吹起的纸片。
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跟在她脚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小春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不东张西望，不跑去追飞起来的波波，四只爪子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轻而均匀。
小杰回头看了一眼。
六尾的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毛尖在风里微微抖动。它始终贴着小春的小腿走，不超过半步。
“你的六尾一直这么乖吗。”
小春抬眼看他。
“它只是不随便乱跑。”
小杰放慢了两步，蹲下来，朝六尾伸出手。手指张开，手心朝上，和当初在研究所对小火龙做的动作一样。
六尾看了他一眼。耳朵往前转了转，又转回去。没过来。也没后退。
“它不讨厌你。”小春说，“只是和你不熟。”
小杰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小火龙从草丛里钻出来，走到他脚边，歪头看了看六尾。六尾也看了它一眼。两只宝可梦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转开了头。
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两边的草地往远处铺开，平坦得像一张展开的毯子。没有树，没有障碍物，天空大得有点晃眼。风从北面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往南推。
小杰停下来。
他看了看小火龙。小火龙正仰头看他，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他又看了看小春脚边的六尾，六尾蹲着，六条尾巴盘在身前，像一团安静的火。
“要不要对战一场。”
小春停下来，转过身。
“友好对战，反正路还长。”小杰说。
小春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六尾。
六尾站起来。尾巴从身前散开，在身后展开成一把扇子，毛尖微微发亮。
“好。”
两人退开几步，在路中间让出一片空地。路面够宽，天然就是一块对战场地。风把地上的细沙吹起来，贴着路面滚了几圈。
小杰蹲下来，把手放在小火龙头上。“准备好了？”
小火龙往前走。尾巴火焰猛地窜高，在空气里噼啪响着。
六尾从另一边走进场中。步伐不快不慢，爪子踩在地上没有多余的声音。它走到场中站定，六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橙色的毛在阳光底下亮得发红。
小杰站起来。
“火花。”
小火龙脖子一仰，嘴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直直朝六尾打过去。
六尾没等小春开口。火焰到之前，它已经跳开了。往侧面横跃，四只爪子几乎同时离地同时落地，动作干净得像被剪掉了一帧。火焰擦着它的尾巴尖掠过，打在路面上，碎石被熏出一小片黑印。
六尾落地，尾巴一甩。
一束火焰从小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反喷回来。六尾落地时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火焰已经从小火龙左侧飞过来了。
小火龙来不及闪。火焰擦过它肩膀侧面，几片鳞片被烫得发亮。它往后退了半步，甩了甩头。
“没事。”小杰说。
小火龙重新站稳。尾巴火焰没有蔫，反而更加旺盛。
小杰盯着六尾。六尾没有看小火龙，它在看小火龙下一步会往哪边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它很机敏。”小杰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六尾从起跳就判断出了火花的方向。“别急。看它落地位置再打。”
小火龙压低了身子。
六尾又动了。这次不等小火龙先出招，四足蹬地，侧向跑，地面上只听见爪子划过碎石的轻响。它绕到小火龙右侧，停下来，张嘴喷火。
小火龙往左边闪。火焰擦着尾巴过去，没还手，在等。
六尾又开始绕。这次往左，速度比刚才还快。六条尾巴在奔跑时拖在身后，像一道拉长的橙色光带。它跳到侧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借力，弹向小火龙背后，落地。
“现在！”
小火龙提前半步转身。橘红色的火焰正好打在六尾正要抬起来的前爪上。
六尾被打退了半步。前爪在路面上滑了滑，细沙被蹬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它站住了。低头舔了舔前爪，抬起头看着小火龙。
“够了。”
小春的声音从场地另一边传来。
六尾从场地中央走回小春脚边。步伐不快不慢。它蹲下来，六条尾巴盘回身前。小火龙也走回小杰脚边，尾巴在身后晃着，火焰比开始前旺了一截。
小杰蹲下来揉了揉小火龙的脑袋。小火龙仰头叫了一声，往他掌心里顶了顶。
“运气好而已。”小春说。
小杰抬头看她。小春没看他。她在看六尾。
六尾抬头看了小春一眼。小春的嘴角动了动，很轻，从左边嘴角往上一提，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是那种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笑的表情。
六尾也看到了。它把脑袋搁在小春脚背上，尾巴散开，轻轻扫了扫地面。
小杰笑了。没有反驳。
小火龙仰头看他。
“走吧。”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路还很长。”
两人继续沿二号道路往北走。
路开始变了。草地往后退，灌木丛越来越密，树从偶尔一两棵变成三五成群。路面变窄，从刚才的宽阔变成了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宽度。空气里草叶的气味被另一种更重的味道压下去，湿土，腐叶，还有树皮被晒热之后散发的微苦。
头顶的天空被越来越多的树枝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光线从白光变成绿光，又变成灰绿。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
前方道路收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树高到需要抬头才能看到树冠，小杰抬起头，看到树冠连成一片了。
一片深绿色，比天空的颜色暗很多，从左边地平线一直铺到右边地平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腐烂的木头，潮湿的苔藓，泥土深处被翻起来的凉。
常磐森林。
小杰停下来。
小春在他旁边也停下来。六尾蹲在她脚边，小火龙站在小杰前面，仰头看着那片树冠。尾巴火焰在风里被扯成细长的一缕，亮了亮。
“穿过那里就是尼比市。”小春说。
小杰站了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他眯了眯眼。
“明天进去？”
“嗯。”
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不大，头顶还没有被树冠完全遮住，还能看到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小杰放下背包，小火龙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尾巴卷过来搭在自己身上。六尾趴在小春腿边，六条尾巴散开，把自己包成一小团。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森林方向吹来的风越来越凉，带着夜晚才有的一股潮气。
小杰靠在自己的背包上。头顶那一小片天从灰蓝变成深灰，最亮的那颗星已经出来了。
明天就要进入常磐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