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和小春走进常磐森林。
光线暗下来。阴天都没有这么暗，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只剩下碎片，偶尔有一两束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硬币大小的亮点，亮得刺眼。
脚底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地毯上，这个地毯是活的，由无数层落叶、枯枝、苔藓和看不见的菌丝叠成。踩下去微微往下陷，抬起来脚印慢慢回弹。小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拢，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推。
空气跟着变了。风在这里是静止的。潮湿的凉气贴着皮肤，像一块浸过凉水的布，裹着腐叶和树皮的味道。呼吸进去能尝到一股微甜的腥味，来自泥土深处，吸到肺里沉甸甸的。
小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已经看不到了。四面都是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每棵看起来都差不多，灰褐色的树皮粗糙地裂开，裂缝里长着青苔。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叶子，脚下的土是深褐色的。
小火龙在他脚边停下来，仰头闻了闻空气。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格外扎眼，把周围一小圈地面染成暖橙色。光打在最近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被照得凸出来，裂缝里的青苔泛着暗绿。
小春走在他旁边。六尾贴着她的脚边，六条尾巴收拢了一些，毛尖微微竖着。
“这里比书上写的暗多了。”小杰说。
“嗯。”小春的声音被树挡住，散得很快，小杰差点没听到。
继续往里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挤。有些地方树干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背包要卸下来拎在手里。树根从地下拱出来，盘错在路面上，被无数双脚磨掉了树皮，像道路在生长。
树干上趴着几只绿毛虫，颜色和树皮几乎一模一样，灰绿色的身体，背上的黄色纹路在昏暗里像是树皮裂缝里的嫩芽。有一只正在吐丝，细细的白丝从嘴里垂下来，被空气里微弱的气流吹得轻轻打转。小杰差点伸手去碰，小火龙用尾巴挡了一下他的手背。尾巴的鳞片擦过他手腕内侧，干的，温的。
头顶垂下来一根细丝。一只独角虫悬在半空中慢慢转着圈，红色的鼻子尖对着地面，身体一节一节地轻微蜷曲又伸开。小火龙看了它一眼，没动。独角虫把身体转向了小火龙的方向，又慢慢转回去了。
“这里虫系宝可梦真多。”小杰说。
“所以才容易迷路。”小春抬手把垂在面前的一根藤蔓拨开。藤蔓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飘在空气里亮了亮。“树多，虫多，路少。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
小杰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前面。树干从根部往上斜着长了一段，又拐了个弯竖直往上，那个形状太特别了，特别到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这棵歪脖子树，”他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春看了看四周。她的视线从歪脖子树移到旁边那棵爬满藤蔓的老树，又移到地面上那根横着的枯木，枯木上长着一排灰白色的木耳，小杰记得自己刚才跨过去的时候踩碎了一朵。
安静了几秒。森林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鸟叫，隔了很多层树，听不出方向。
“嗯。二十分钟前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手放在六尾背上，多停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风从树冠上面吹过去，头顶的叶子沙沙响，地面上一丝风都没有。小火龙蹲下来，尾巴搭在地上，火焰把旁边一片枯叶烤得卷了边。六尾的耳朵转了转，捕捉到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轻微沙沙声，又转回去了。
“……那怎么办。”小杰说。
“继续走。总能穿出去。”
他们换了个方向。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粗壮的树根横亘在路面上，要手脚并用翻过去。小杰先翻，翻过去之后转身接小火龙，小火龙自己跳过来了，尾巴扫过树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六尾从树根底下不到膝盖高的缝隙里直接钻过去，四只爪子贴着地面一溜烟就过去了。
小火龙开始走在前面探路。它自己加快了脚步，从脚边位置走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晃来晃去，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把前方的树干和藤蔓从黑暗里一截一截地拽出来。
六尾紧贴着小春的脚边。耳朵竖着，六条尾巴收拢成一个紧凑的弧形，脚步轻到听不见。
天色开始变暗。森林里本来就暗，但刚才至少还能看清十几步外的树干，现在只能看清三步。树冠本来就遮住了大部分光，太阳一偏西，森林内部就迅速沉进一种灰蒙蒙的昏暗里，像有人把一层又一层的灰纱从树冠上往下铺。
小杰停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树干表面有一层潮湿的苔藓，隔着衣服也能感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掌贴在上面，凉得指节发酸。腿酸，脚底也酸。在腐殖土上走路比在平地上费劲得多，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松软的土层里拔出来，小腿的肌肉一直在绷着。
小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显得比白天亮了很多，也许周围太暗了。那团橘红色的光把他和小火龙中间那一小块空间撑开，像一个会呼吸的气泡，光一明一暗，气泡就一胀一缩。
“找个地方过夜吧。”他说。
小春没回答。她开始环顾四周，视线从左边那排密集的树干扫到右边那丛比人还高的灌木。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蹲下来按了按地面，腐殖土层比路面上更厚，底下是结实的。站起来之后她在两棵树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抬头看了看树冠的缝隙。然后停在一块稍微开阔的地方。
“这里。”
几棵大树围成一个半圆，树根拱起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坎，可以挡风。头顶的树冠比其他地方薄一点，能看见一小片深灰色的天。空地中间没有太大的石头，腐殖土被落叶铺得比较平整。
小杰把背包卸下来，靠着树根坐下。小火龙蜷在他腿边，尾巴卷过来搭在自己身上，火焰随着呼吸小幅地晃，一明一暗。六尾趴在小春膝盖上，小春坐着一动不动，手指在六尾耳后轻轻挠着。六尾的尾巴慢慢散开，又收拢。
安静了很久。头顶有树叶摩擦的声音，远处有虫鸣，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窣一下又停住了。这些声音都不近，隔着一层层的树，一层层的黑暗。
小杰靠着树干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树皮，能感到树干深处某种缓慢的、绵长的凉意，像树在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
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响。有什么东西踩着草叶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猛地睁眼转头。
一道绿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旁边，在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比树皮青苔更浅、更亮的绿色，动了，又消失了。叶子晃了几下，不动了。
小火龙也抬头了。尾巴的火焰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但没有叫。它在看同一个方向，耳朵朝前竖着。
小杰盯着那片树丛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什么也没再看到。
“你看到什么了？”
小春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她没有动，六尾还趴在她膝盖上，但六尾的耳朵也朝着那个方向。
“绿色的。妙蛙种子。”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安静中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和远处那只还在叫的虫。
“这附近应该有水源。”她说。
小杰没接话。
他把头转回来，靠着树干。小火龙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但眼睛还睁着。尾巴火焰的光映在那片灌木丛的叶子上，把叶片的轮廓镀成一圈细的暖橙色，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盯着那片树丛又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
窸窣声没有再响起。
那一闪而过的绿色，在他闭眼之后还在眼前晃。他记住了那个颜色。像眼睛被强光照过之后留下的那块影子，怎么眨眼都消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