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收拾好背包走出宝可梦中心。火恐龙在门口等他，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稳，和昨晚一样稳。它蹲在台阶旁边，看到门开，站起来抖了抖肩膀，跟在后面。
小春已经站在台阶下了。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阿健从后面跑出来。背包拉链还没拉到头，笔记本夹在腋下，眼镜歪在鼻梁上。他在小杰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月见山的资料我整理完了。”他推了推眼镜，“不过……走之前，要不要去一趟博物馆？”
小杰愣了一下。
小春侧过头，看了阿健一眼。“你想去？”
“尼比科学博物馆是关都地区唯一的博物馆。”阿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捏着笔记本的封皮边缘来回蹭，“里面有化石翼龙和镰刀盔的完整骨架。完整的。”他把“完整”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强调一道菜的配方里有一种很难找的调料。
小杰看了看小春。小春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低头看了看六尾。“随便。”
三个人穿过尼比市的灰色街道，朝城市西北边走去。路面的坡度缓缓上升，两侧的石墙上爬着暗色的苔痕，石缝里偶尔探出一两丛干枯的蕨草。火恐龙走在小杰身边，尾巴的火焰在灰色街景里划出一道不断往前移动的暖色轨迹。六尾跟在小春脚边，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石墙根部的苔痕，又小跑着跟上。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前方。墙面比周围的房子更光滑，门口立着几根石柱，柱身上刻着宝可梦化石的浮雕。菊石兽的螺旋壳，镰刀盔的头骨，还有一只张开翅膀的化石翼龙剪影。门楣上方嵌着一行铜字：尼比科学博物馆。
阿健在门口售票处掏钱买了三张票。他把找零放回口袋时手指在硬币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把硬币一枚一枚码整齐才塞进去。
推开玻璃门，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高。天花板挑高到两层楼的高度，光线从顶部的天窗滤下来，落在正中央那具巨大的骨架上。
镰刀盔。
前肢的两把镰刀状骨片交叉在胸前，每一片都有一臂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肋骨一根一根地排成弧度，脊柱从头部延伸到尾部，骨节之间的接缝清晰得像是昨天还在活着。它站在那里。两条后腿撑在地上，尾巴向后延伸保持平衡，整个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凝固在了战斗的一帧里。
阿健已经翻开了笔记本。他走到骨架前方的说明牌前蹲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嘴里念着：“镰刀盔，古代宝可梦，生活在远古时期的海洋中，以锋利的镰刀状前肢捕食猎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轻，被天花板吞掉了大半。念到“海洋”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对交叉在胸前的骨镰，笔尖在纸面上多点了两下。
小杰站在骨架下面仰头看。镰刀盔的头部骨片比他的头还大，眼眶是两个深陷的窟窿，正对着前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也仰着头，尾巴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一人一宠看着同一具骨架，脖子仰的角度几乎一样。
旁边展区是一具化石翼龙的骨架，张开的翼展几乎横跨了整个展区。翅膀的骨膜结构保留得很完整，不是骨头，是印在岩石上的薄膜痕迹，细密的纹路从翼骨延伸下来，像干涸的河床被压成了石头。说明牌上写着：化石翼龙，古代飞行宝可梦，翼展可达三米以上，是当时空中的顶级捕食者。
阿健蹲在化石翼龙的展柜前，笔记本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他画完翅膀的骨膜纹路，抬起头盯着那块印痕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几笔，又抬起头。这次看的不是化石，是旁边玻璃柜里一块巴掌大的灰褐色石板，标签上写着：菊石兽化石，发现于月见山石灰岩层。上面嵌着一枚螺旋状的壳印，逆时针转了三圈，每一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圆规画的。
“这些化石……”阿健站起来，走到那块菊石兽化石前面，手指悬在玻璃上方没有碰，“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复活成活的宝可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念说明牌时轻了一些。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转身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小春已经站在二楼的太空展区了。
正中央是一架航天飞机的模型，白色的机身斜指向天花板，尾翼上喷着红色的编号。旁边立着一个玻璃展柜，里面铺着深灰色绒布，正中搁着一块暗灰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灯光从上方打下来，那些裂纹里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标签上写着：月之石，坠落于月见山。
小春站在展柜前，很久没动。六尾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石头，耳朵转了转。它的尾巴从身后散开，又慢慢收拢。
小杰走到她旁边。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和石头里那层极淡的银色叠在一起。
过了几秒，她说：“月见山深处还有更大的。”
声音很轻。六尾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阳光比进去之前亮了一些。小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镰刀盔的骨架还站在大厅正中央，从这个角度看，它交叉在胸前的骨镰被天窗漏下的光切成了明暗两半。
阿健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合起来又翻开，翻到刚才画化石翼龙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然后合上。“……古代宝可梦，真的存在过。”
小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火恐龙。火恐龙也仰头看着他，尾巴的火焰在正午的光里淡了一些。
往回走的路上，小杰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各种手工打磨的石头挂坠，圆形的、水滴形的、切成多面体的，用细皮绳或银链子串着。摊主是个手指粗短的中年男人，正拿一块绒布擦一颗绿色的原石，看到小杰停下来，点了点头，继续擦他的石头。
小杰蹲下来。火恐龙在他旁边也低下头，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小片雾。他在最底下一排挂坠里挑了一块最小的，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嵌着一条极细的白色石英线，系着一根细皮绳。他握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火恐龙蹲在脚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尾巴的火焰晃了一下。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三个人走回宝可梦中心取行李。小杰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水壶灌满，地图叠好塞进侧袋，灰色徽章在口袋里硌着腿侧。他把那颗小石头挂坠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火恐龙站在门口等他，尾巴的火焰在室内灯光下稳稳定着。
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灰色街道在午后的光线里比早晨暖了一些。橙色布幔已经收走了，灯柱恢复了原来的灰石本色。街道安静，矿石节的痕迹只剩几根还没来得及拆掉的细绳子在风里轻轻晃。他们朝着尼比市北出口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从石头建筑变成了矮墙，又从矮墙变成了灌木和碎石。脚下的石板路逐渐换成踩实的硬土和碎石子，踩上去的声音和走石板不一样，更碎，更散，每一步都带着细小的嘎吱声。山越来越近，坡上的野草被风压成同一方向，风里带着干燥的岩石味和远处树林的清气。
火恐龙走在最前面。山路比街道窄，它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尾巴的火焰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明晃晃的暖色光带。六尾从小春的脚边往前跑了几步，跳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回头叫了一声。
走到出口时，小杰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尼比市的灰色屋顶在午后的光里连成一片，石砌的墙面被山影遮了大半。道馆的轮廓在城市边缘露出一个角，灰色石头砌的，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但他认得出那个角。高窗应该在那个位置，正对着岩场，光从上面漏下来切成斜的方块落在碎石地面上。
他在那里输过。也在那里赢过。
他转回来。“走吧。”
前方的路，三号道路，比之前走过的都窄。路两边不是草地，是山坡，坡上长着矮松和不知名的灌木，枝条从高处垂下来，扫过路面。碎石铺在硬土上，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小截再踩实。两侧的山坡开始往中间收，把天空挤成一条弯曲的浅蓝色带子。
小春跟上来，六尾在她脚边。阿健走在最后面，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笔夹在中间，边走边往上面写东西。他第三次被碎石绊了一下，笔差点飞出去，但没停下。
路在前面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往山里钻。远处山脚下有一道深色的裂缝，月见山的洞口。还很小，还很远，像岩壁上被刀尖划了一道口子，里面是黑的。
碎石在小杰脚底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