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发现街道和昨天不一样了。
灰色的建筑之间挂起了橙色的布幔。每隔几根灯柱就系着一条，布料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在灰色的石墙上划出一道道暖色的口子。广场方向传来人群的声音，搬木箱的闷响，拉绳子的摩擦声，有人调试话筒时拍了两下然后“喂”了一声。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稳，比小火龙时期长了一截，橘红色的光落在石板路面上，把灰石头的纹路映成暖色。它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那些被风掀起来的布幔。以前小火龙看东西要仰头，现在火恐龙只需要微微偏一下脖子。它看了片刻，鼻子里喷出一小股热气，又转回来。
小春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刚买的面包，咬了一口，顺着小杰的视线看向广场。
“……矿石节。问过了，每年这个时候办。”
六尾跟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火恐龙。火恐龙低头看了看它。两只宝可梦对视了一瞬，六尾把尾巴一盘，跳上了小春的肩膀。
阿健从宝可梦中心门口跑出来。背包在身后颠得直响，图鉴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还在往笔记本上写东西。他没抬头，撞上了门口的柱子，眼镜歪到一边。他扶正眼镜继续走，嘴里念着：“月见山的地层结构应该和尼比市的矿脉有连接——”
广场上的摊位沿着边缘排开。卖矿石标本的，深紫色水晶搁在黑色绒布上，切割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卖化石复刻品的，菊石兽的螺旋壳翻成了石膏模子，边缘故意敲碎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色断口。卖岩石面包的，一种烤成石头形状的褐色面包，表面撒着粗盐粒。摊主是个围着灰围裙的女人，正把新出炉的一筐往前面挪。火恐龙凑近闻了闻，尾巴晃了一下。摊主看了看它，掰了一小块放在摊位边上。火恐龙低头叼走，嚼了两口，尾巴又晃了一下。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展板。上半部分贴着月见山的矿层剖面图，表层砂岩，往下是石灰岩，再往下是化石层，每层旁边标注了发现过的代表性化石。下半部分摆着从矿层里挖出来的实物：一块巴掌大的贝壳化石嵌在灰岩里，一道石英脉斜切过岩壁断面，还有一块圆形的石板上印着几枚脚印。小杰蹲下来看了看，三瓣的，和妙蛙种子的脚型很像，大了很多。
阿健已经站在展板前面了。笔记本摊开搁在胳膊上，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几笔，抬起头，又画了几笔，再抬起头，然后转头看向小杰。
“月见山的地层结构，表层砂岩，往下是石灰岩，再往下是化石层。书上说那里有皮皮的化石记录。”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我们接下来要去月见山？”
小杰点了点头。
小春带着六尾逛到卖矿石的摊位前。她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块深紫色水晶上方没有碰。摊主说“可以拿”，她才把它拿起来。水晶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切割面把晨光拆成几道细小的紫色光斑，落在她的袖子上。
六尾把前爪搭在摊位边缘，伸头去看桌上摆的一排小石头。尾巴从身后扫过去，碰到旁边一摞石头。最上面那颗滚下来，叮叮当当弹了两下，停在小春脚边。六尾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头，又抬头看了小春一眼，耳朵往两边塌了半寸。摊主笑了一声：“不碍事。”
小春把水晶放回去，弯腰捡起那颗滚下来的石头。很小一颗，灰褐色的，表面嵌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石英线。她在手心里握了握，放进了口袋。没给任何人看。
阿健站在化石展台前，笔记本摊开搁在玻璃柜边缘，笔尖点在纸面上。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着：“这个腕足类化石的壳纹保存得很完整，应该是月见山石灰岩层里挖出来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男孩，手里也拿着一本小本子。铅笔头短到要用食指顶住才够着。男孩踮起脚看了一眼阿健的本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化石图，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
阿健画完最后一笔，侧头看到了男孩的动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张精确到每道纹路的素描，又看了看男孩藏在身后的本子。
“你想看？”他把自己的本子翻过来，推到男孩面前。
男孩使劲点头。他把自己的本子也从身后拿出来，上面画着一只菊石兽，壳的螺旋转了太多圈，像个挤扁的蜗牛。阿健看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然后推了推眼镜。“这个螺旋的方向，菊石兽的壳是逆时针转的，你画对了。书上说大多数贝类的壳是顺时针，菊石兽是反的。”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把画歪的那张图重新摊开，铅笔头往纸面上戳，开始改壳的弧度。
阿健站在旁边看着，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来回蹭。然后他把自己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菊石兽——逆时针螺旋。”合上本子，往后退了半步，把展台前的位置整个让给那个男孩。
小杰蹲在广场边缘的空地上。这里离摊位远一些，地面是压实的沙土。火恐龙站在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尾巴的火焰在身后慢慢晃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比小火龙时长了一倍不止。每一根爪尖都变得更长、更弯，弧度从根部延伸到指尖，在日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它把右爪翻过来，看了看掌面。鳞片变厚了，掌心的肉垫从原来的浅粉色变成了更粗粝的灰色。它把爪子翻回去，试着挥了一下。
爪尖划过空气，带着一声极轻的风声。快，短，脆，像一小片布料被从头到尾扯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小杰。
“……不一样了。”小杰说，“但没事。”
火恐龙叫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震出来，比小火龙时低沉了一倍，尾音上扬的样子没变。它把爪子收回去，扣在沙土地面上，爪尖轻轻陷进土里。
傍晚的时候，广场上摆出了几张长桌。摊位主们把没卖完的东西搬出来，切成块的岩石面包，几盘烤树果，一壶壶热茶。有个围裙上沾满面粉的女人把一筐面包往桌上一搁，旁边正在调音响的男人放下话筒过来帮忙搬椅子。
小杰端着一个盘子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盘子里搁着两块岩石面包和一小把烤过的树果。火恐龙蹲在旁边，低头闻了闻他的盘子，转开头，把脑袋搁在石阶边缘上，闭上了眼。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稳稳地燃着，把小杰膝盖上的面包屑映成细小的暖色颗粒。
小春坐在几步之外的台阶上。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腿。她手里还拿着那块灰褐色的小石头，拇指在石英线上来回摩挲。六尾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石头放在六尾尾巴旁边的台阶上。放在那里。六尾低头闻了闻，没有碰。
阿健还在展板前面。矿石展已经撤了一大半，那张剖面图还贴着。他借着广场边亮起来的一串橙黄色灯泡，在笔记本上把最后几条线条描完。铅笔在纸面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收摊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暮色把尼比市的灰色屋顶染成暗橙色。橙色布幔在灯柱之间轻轻晃，白天的热闹慢慢沉下来，广场上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最后几张椅子。
小杰坐在台阶上看着广场。火恐龙的脑袋还搁在台阶边缘，尾巴的火焰随着呼吸小幅地晃着，把旁边一块石砖的纹理映得一明一暗。它没有睁眼。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昨天这个时候，小火龙还趴在他膝盖上，尾巴的火焰小得只剩一簇。今天它蹲在台阶旁边，脑袋放在同一个高度。不用再跳上来了，弯一下脖子就够了。
他伸手放在火恐龙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鳞片比以前厚，边缘更硬。底下传来的体温没变。
天色完全暗下来。广场上的摊位收了，长桌搬走了，最后那几张椅子也叠起来靠在灯柱旁边。橙色布幔在夜风里轻轻晃，被灯柱上的灯泡从底下照亮，透出半透明的暖光。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火恐龙睁开眼睛，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到他脚边。
小春从台阶上站起来。六尾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她把台阶上那块小石头捡起来放进口袋，拍掉裙摆上沾的面包屑。
“明天走？”小杰说。
“嗯。”
阿健从展板那边跑过来。眼镜歪在鼻梁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他跑到两个人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他俩看。上面画满了月见山的地层剖面图，每一层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岩性和可能出现的化石种类。
“我画完了，月见山的剖面图。”他说。然后推了推眼镜，推歪了，再推了一次。
三个人走回宝可梦中心。街道恢复了安静，白天的热闹收干净了，只剩下橙色布幔在灯柱之间轻轻晃。夜风把它们吹得不时鼓起来又落下去，布料在空气里翻动时发出柔软的拍打声。
火恐龙走在小杰身边。尾巴的火焰在灰暗的街道里照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比路灯的橙黄色更红，比月亮的光更暖。石板路面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慢慢拖。
走回宝可梦中心门口时，小春停下来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侧过身，手还按在门边上。
“明天早上。”
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小杰站在门口。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风里被吹得往一侧偏，又弹回来，再偏，再弹回来。它在夜里亮着，比街道上任何一盏灯都稳。
他低头看了火恐龙一眼。
“嗯，我们也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