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山入口的宝可梦中心比尼比市的要小一些。灰白色的墙，门口挂着褪了色的遮阳布，有一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没人去拉平。门边的盆栽蔫着叶子，边缘发黄，像很久没浇过水。
小杰推开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弹了片刻就散。柜台后面没有人。
等了一阵，才从里间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弯着，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要先想好落脚的地方。她一只手扶着柜台边缘绕到后面，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浮起笑纹。
“住店？还是路过？”
小杰说想休息一晚，明天进月见山。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去拿钥匙。她打开柜台后面的木抽屉，翻了两翻，拿出一把拴着号码牌的铜钥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要是没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的小屋在宝可梦中心旁边，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摆着几盆干了的罗勒，泥土裂成小块，叶子卷成褐色的针。推开门，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搁着一排空的树果罐，标签已经褪得看不清字。地板是老木头，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
靠窗的旧藤椅上蜷着一只胖丁。
粉色的，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个球。头顶的卷毛耷拉着，贴在额头上。眼睛半闭，看上去没有精神。它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小杰走过去蹲下来。胖丁的呼吸很浅，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粉色的皮肤上布着细密的皱纹。眼角垂下来，嘴边的皮肤松着。它没有看他。
“它叫小圆。”老太太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应该是刚洗过手。“跟了我四十年。”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对于过往的回忆和对于胖丁现在情况的担忧。
“最近不肯吃东西。喂什么都只闻闻，就扭开头。”她从窗台上拿了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树果——蓝橘和甜桃，切得指甲盖大小。她端着碗走到藤椅前蹲下来，把碗放在胖丁面前的地板上。胖丁看了看，又把眼睛闭上。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吹得碗边一片蓝橘皮轻轻晃。
火恐龙从小杰身后探进头来。门框对它来说有点矮，它微微低了低脖子，尾巴的火焰在昏暗的屋里亮起一小片。橙红色的光落在胖丁身上，把它粉色的皮肤映成暖桃色。
胖丁的耳朵动一动。
眼睛睁开一条缝。它看了一眼火恐龙，又闭上。
小杰回头看看火恐龙。火恐龙也看着他，尾巴的火焰摆一摆，像在等他说什么。小杰往旁边挪了半步，拍拍藤椅旁边的地板。火恐龙走过来，前爪踩在老木头地板上发出一声沉而轻的闷响。它趴在藤椅旁边，尾巴的火焰离胖丁不远不近，刚好够暖意慢慢散过去。
胖丁没有躲。没有睁眼。
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妙蛙种子从球里出来。红光落在地板上，它蹲在藤椅另一侧，鲜红色的虹膜看着胖丁，左耳转一转。它伸出藤鞭——很慢，慢到藤鞭的末梢在空气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轻轻搭在胖丁蜷着的身体上。没有用力，没有收，就是搭着。像一条被太阳晒暖的绳子。
胖丁的眼睛没有睁开。它的身体微微动——往妙蛙种子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像植物往光的方向微微弯过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它年轻的时候，最爱唱歌。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那时候月见山还没有这么多人来，洞里很安静，它的歌声能传出去很远。”
她停了一阵。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胖丁头上悬了一拍，然后轻轻地放上去。指尖碰到胖丁的卷毛时，胖丁的耳朵动一动，没有睁眼。
“……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唱过了。”
小杰没有接话。火恐龙趴在藤椅旁边，尾巴的火焰稳稳地烧着，把胖丁投在地上的影子晃成一团柔和的暖色。妙蛙种子的藤鞭还搭在胖丁身上，藤鞭的末梢随着胖丁的呼吸微微起伏。六尾趴在小春脚边，六条尾巴散开铺在木地板上，毛尖在从窗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抖。小春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挠着六尾的耳后。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窗外山脚下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暗橙，月见山的山壁在夕阳里显出层层叠叠的岩层纹理。
小杰站起来准备回宝可梦中心。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看。火恐龙还趴在藤椅旁边，听到他站起来，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胖丁，没有动。小杰朝它点点头。火恐龙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拢出一小圈稳定的暖光。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她在围裙口袋里摸一摸，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她拉过小杰的手，把那样东西放进他掌心里。手指凉凉的，指节有点粗。
一块石头。暗灰色的，边缘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卵石。掌心大小，表面有细的裂纹。小杰接过来，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拿着吧。”老太太说，“年轻的时候在月见山捡的。那时候小圆还唱得动。”
“月之石碎片？”
老太太点点头。她转头看看屋里，胖丁还蜷在藤椅上，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它身边静静地烧着。
“山里面还有更大的。你们明天进去，说不定用得上。”
小杰把碎片攥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指腹。他点点头。
走出小屋，山脚下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一截，带着岩石和湿土的气味。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月见山的洞口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更深的轮廓。宝可梦中心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小块。
小春在门口等着。六尾趴在她脚边，看到小杰过来，耳朵转转。小春看看他手里的东西，视线在那块暗灰色石头上停了停。没有问。她推开门，先进去。
阿健从走廊那头探出头，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抱着笔记本。“老太太说什么？”
小杰把碎片举起来给他看看。暗灰色的石面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裂纹里像有东西在慢慢往外渗。
阿健凑近看看，眼睛亮。他一把翻开笔记本，笔已经夹在手指间。“……月之石碎片。月见山深处确实有月之石的矿脉记录，根据图鉴记载，月之石的主要成分是——”
话说到一半停住。小杰已经把手收回去。
“下次再接着说。”
小杰走进房间。火恐龙已经跟过来——它什么时候从藤椅旁边站起来的，小杰没看到。它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白墙上映出一小圈暖色，持续地晃。他把那块碎片放在床头柜上，石头挨着台灯的底座，暗灰色在暖光里显得更深。
他躺下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墙上晃，又晃。窗外山影黑沉沉的，月见山的洞口在夜里看不见。
但山就在那里，静静的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