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从隔壁那间小屋的方向传过来，隔着矮墙和半开的窗户，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很久没开口，正在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回捡。他坐起来的时候，火恐龙已经醒了，趴在床尾，耳朵朝门口的方向转着。尾巴的火焰还没完全醒来，缩成短短的一小簇，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晃。
歌声停了一会儿，重新响起，比刚才长了，音与音之间的缝隙在变小。
小杰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刚从山背后浮上来，灰蓝色的天被染出一道窄窄的橙色。山壁上的岩层在斜光里显出层层叠叠的纹理，月见山的洞口还藏在山脚的阴影里。小屋的门开着，歌声从里面流出来，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披上外套，推开宝可梦中心的玻璃门。清晨的月见山脚比昨晚冷，空气里有露水和岩石的气味。碎石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的声响比白天轻，像石头被布包住。
小屋门口。他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
胖丁蹲在窗台上，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眼睛半闭，头顶的卷毛在晨风里轻轻晃。它的身体随着每次吸气微微胀大，又随着每次吐气缩回去，是慢的，有节奏的，像一个被慢慢吹起来又轻轻放下的气球。
它在唱歌。声音不大，音调有些生涩，像一支很久没碰过的笛子，正在被人重新调音。第一个音节和第二个音节之间隔了太久，第三个音节又太急，整句的节奏还不稳。但它没有停下。
老奶奶坐在窗边的木凳上，背对着门口。小杰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胖丁唱完一段。停了片刻，吸了口气，又从头开始。这次比刚才顺了，音与音之间的缝隙在变小，旋律开始有了形状。那应该是一首很老的歌，节拍很慢，没有复杂的转音，一个音推着一个音往前走，像小溪里的水漫过石头，不急，一直在流。
老奶奶的肩膀动了，从肩膀到后背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撞了她。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
胖丁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它已经完全找回了感觉，音调不再生涩，节奏不再犹豫。它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左右晃动，卷毛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抖一抖。晨光从它背后打过来，把它的轮廓镶了一层浅金的边。
那是一首摇篮曲。简单的旋律，重复的节拍，不需要任何技巧，只需要记住。每一个音都唱得很慢，慢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个音节还在空气里没有散。
胖丁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进老奶奶的掌心里。和前爪一起着陆，爪子轻轻抓住老奶奶的指节。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个球，靠着她的手掌，和昨天蜷在藤椅上的姿势一样。这次它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眼珠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老奶奶低下头看着它。她的手指慢慢合拢，覆在胖丁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它粉色的皮毛。她的肩膀又动了，这次是慢的，是松。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沙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
“……它好久没唱过这些歌了。”
小杰没有回答看，火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静静地烧着，比刚醒来时旺了些。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把手放在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停了停。
胖丁在老奶奶掌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比歌声短得多，像一个音节被单独取出来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小杰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小春已经站在门口了。六尾趴在她脚边，看到他走过来，耳朵转了转。小春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扫到身后那扇还开着的门，扫到窗台上空了的那个位置。她收回视线，没有问。
阿健从走廊那头探出头，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翘着一撮。他应该是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刚才那是……胖丁在唱歌？”
小杰点了点头。
阿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根据图鉴记载”，又像是想说“它的歌声频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他把眼镜扶正，回房间收拾背包去了。
吃完早饭，小杰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水壶灌满，伤药塞进侧袋，图鉴在另一侧插好。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石头——月之石碎片，暗灰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火恐龙在门口等他。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稳，比小火龙时期长了一截，橘红色的光落在宝可梦中心灰白色的墙面上。妙蛙种子从他腰间的球里出来，蹲在台阶旁边，仰头看着月见山的洞口方向。
小杰走到小屋门口。老奶奶站在门口，围裙换了一条干净的，头发梳过了。胖丁趴在她肩上，眼睛睁着，卷毛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它的前爪搭在老奶奶的衣领上，身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们要进月见山？”
小杰点头。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胖丁的背，胖丁把脑袋往她脖子边靠了靠。
“山里面……有穿黑衣服的人。前几天我在洞口见过，不只一个。”她顿了顿，手从胖丁背上移到自己的围裙口袋里。“他们没做什么，但看着不像好人。往洞里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箱子。看着不像来挖石头的。”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他脚边晃了晃。
“我们会小心。”
老奶奶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皱起的眼皮下面显得很亮，不像昨晚在昏暗小屋里那么模糊了。她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月之石碎片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块石头。
他走到宝可梦中心门口，小春和阿健已经等着了。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稳。六尾趴在小春肩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后背。阿健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笔夹在中间，背包侧袋里插着一瓶刚灌满的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屋的方向。老奶奶还站在门口，胖丁趴在她肩上，像一颗粉色的球，圆滚滚的，眼睛睁着。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胖丁的卷毛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又弹回来。
小杰转回来。
“走吧。”
三个人朝着月见山的洞口走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小杰的影子在最前面，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影子的边缘多出一小截跳动的暖色。碎石在脚底嘎吱嘎吱地响，和昨天走三号道路的声音一样。
月见山的洞口在面前展开。比远看大得多，是一张开口。边缘的岩石被风蚀出层层纹路，从山壁底部往上裂开，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灰色。洞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有多深，只能看到洞口往里几步的地方有一块被踩得光滑的石头地面，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更深更凉的气味——苔藓、湿石灰、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潮气，和外面干燥的岩石味完全不同。
小杰在洞口停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月之石碎片，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握紧。
然后他走了进去。
晨光在身后被洞口切成一个越来越窄的方形，收成一条线。黑暗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脚步声开始在岩壁上弹来弹去。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亮着，把前方几步的岩壁映成暖橙色，钟乳石的影子在火光里晃了晃。远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