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华蓝道馆的门比小杰想象中更像一座水族馆的入口。弧形玻璃幕墙从两侧向中间收拢，门楣上方的招牌用蓝色的字写着“华蓝道馆”，字的边缘画着水滴的图案。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透出的蓝色光线，水反射到墙壁上的颜色，在玻璃内侧轻轻晃着。
小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稳。小春没有来，她说“我看过水上芭蕾了”，带着六尾留在了宝可梦中心。阿健站在旁边，已经翻开了图鉴：“华蓝道馆，以水属性宝可梦为主，道馆内有大型表演池。馆主是华蓝四姐妹，樱花、菖蒲、牡丹、小霞。”他合上图鉴，“听说里面经常举办水中芭蕾表演。”
小杰推开了门。
光线从白色变成蓝白色。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天花板挑高到两层楼的高度，穹顶上的玻璃窗漏下被水过滤过的日光，在空气中泛着浅浅的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水汽和某种淡淡的花香。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表演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浅蓝色的瓷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观众席沿着池边呈半圆形排列，能坐几十个人。池子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电子屏，蓝底白字写着“今日表演：华蓝水中芭蕾，11:00/14:00/17:00”。
小杰看了看道馆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
他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阿健坐在他旁边。池边的灯光在十点五十九分暗下去，穹顶玻璃窗的遮光帘缓缓拉上，道馆内部沉入一片深蓝色。观众席上的人不多，几个带着孩子的本地居民，一对看起来像游客的夫妇。
一束追光打在池面上。
三个身影从池边走出来。穿着蓝色和白色相间的表演服，裙摆短而轻盈，头上戴着贝壳形状的发饰，在追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小杰数了一下，三个。他记得阿健刚才说过华蓝四姐妹。阿健压低声音：“华蓝三姐妹，樱花、菖蒲、牡丹。樱花是大姐，菖蒲是二姐，牡丹是三姐。”
音乐响起来。钢琴的前奏，轻而慢，像水滴落在水面上。三姐妹跃入水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水属性宝可梦从池底浮上来。角金鱼最先出现，橙白相间的尾鳍在身后轻轻一摆，身体就横着移了半米，转弯半径很小，几乎在原地调头。金鱼王跟在它后面，冲刺的速度很快，每次冲刺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减速段，胸鳍张开，身体往前漂一小截。海星星沉在池底，五只腕足缓缓舒展，腕足划水的频率很低，每次划水都能推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在池底瓷砖上投下五条缓缓移动的影子。
表演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结束时三姐妹从水中跃出，水花在追光下碎成一道弧形的水幕。观众席响起了掌声。小杰也拍了拍手。
表演结束后，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陆续散去。小杰没有走。他坐在原位，看着池边的三姐妹从水里上岸，披上浴巾。一个年轻的训练家从观众席另一侧走上去，手里捏着一枚精灵球，说了句什么。
樱花，三姐妹中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头发比其他两个更长一些，摆了摆手。她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牌，继续用浴巾擦头发。
阿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白纸黑字，边角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皱：“道馆挑战，每日下午两点开始。需提前登记，登记处在前台。”
小杰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
他和阿健在前台登记了名字，在观众席又等了二十分钟。清洁工推着洗地机沿着观众席过道走了一圈，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点整。那个年轻训练家再次出现，手里攥着一张登记表，纸张被捏得起了褶皱。他走到池边，站在樱花面前。樱花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枚精灵球，看了一眼那个训练家。
“挑战者？”
训练家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的事。
她走到池边，按下墙上的按钮。表演池中央的水面上浮起一个方形浮台，四周用浮标围出了对战区域。训练家派出了一只蚊香蛙，肚皮上那圈螺旋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樱花派出了角金鱼，体型更小，尾鳍上的橙斑更亮。
对战开始。
角金鱼先动。它的尾鳍先往反方向摆了一个假动作，然后才转向。小杰坐直了一点。和表演时那条角金鱼一样，转弯不需要调整重心，尾鳍往哪边摆，身体就往反方向走。它从蚊香蛙的侧面冲出来，第一击就撞在蚊香蛙身上。蚊香蛙往后退了一步，脚蹼在浮台上打了滑。
樱花没有下第二次指令。她只是站在池边，一手攥着浴巾的边角，看着水面。
角金鱼绕到了浮台另一侧。第二次撞击，它从浮台下方穿过去，从蚊香蛙的背后冒出来。蚊香蛙往前扑倒，没能站起来。裁判举旗。
训练家收回蚊香蛙，低着头走出了道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小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个训练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角金鱼的尾鳍往反方向摆那一下还在他脑子里转，和表演时看到的如出一辙，这一下是实战。如果明天对上角金鱼，先防它侧面。
阿健在旁边记录，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角金鱼，速度型打法。第一击从盲区出手，第二击利用浮台掩护。两击就解决了。”他抬起头，“挑战流程很简单，登记、排队、上场。道馆馆主……好像不太有精神。”
小杰没有接话。他看着池面上还没有完全平息的波纹。樱花打那场挑战赛的时候没有下第二次指令。一个馆主不会因为对手弱就连指令都不愿意下。她是不在意。道馆的招牌还挂在门口，挑战规则还在照常运转，站在池边的那个人看起来像在完成一个推不掉的排班。
“……小霞不在道馆。”
阿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三姐妹上场的时候，台上只有三个。”小杰说，“小霞是第四个。她没来。”
阿健低头翻了翻图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华蓝道馆馆主是华蓝四姐妹。正式馆主是，”他停了一下，抬起头，“小霞。她是四姐妹中最小的。她的名字印在馆主那一栏。”
小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沿着观众席过道往外走。
走出道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小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华蓝道馆”的招牌，蓝色的字，水滴图案的边饰，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明天再来。”
阿健看了他一眼。“明天挑战？”
小杰想了一下。火恐龙从道馆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刚才它被小杰收进了精灵球，道馆里不让带火系宝可梦进观众席。它蹲在小杰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
“明天先登记。”他说，“挑战不挑战，看了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沿着水道慢慢走。午后的华蓝市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河道的波纹比早晨更密。走到岸边的时候，小杰停下来，蹲在河边。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流动的，绕过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游走。和道馆表演池里静止的水不同，那里的水被瓷砖框着，被灯光照着，是表演的舞台。这里的水在流。
火恐龙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他。它没有再往后退。
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水滴从指尖落回河里，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了一小截才散开。道馆里那个训练家低着头走出门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樱花没有下第二次指令。表演池的水是静止的。
“明天来登记。”他说，“然后是道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石板路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点，慢慢被太阳晒干了。火恐龙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