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蛙种子的四条腿还在划。和刚入水时一个节奏。它背上的种子被水浸透了，深绿色的鳞茎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水珠沿着叶脉的凹槽往下淌，滴在小杰的手背上。阳光从头顶斜下来，比赛开始时影子还在东边，现在已经缩到了正下方。小杰没有喊“冲”。他只是趴在它背上，双手抓紧鳞茎边缘，胸口贴着它背上的种子，能感到它四条腿在水下划动的节奏，比刚入水时慢了些，还在动。
终点桥越来越近。桥下那面蓝色的旗在风里翻卷着，旗面鼓起来又缩回去。他能看到桥墩上刻着的水位标记，能看到裁判站在浮台上举起的手臂。
前面的选手已经冲线了。暴鲤龙在最后一段直道重新拉起了速度，尾巴最后一次拍打水面，水花溅到桥墩上又落回去。蚊香蛙紧随其后。岸上的声音在往前涌，有人在喊乘龙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小杰没有抬头。他盯着那面蓝色的旗。
大约十米。
妙蛙种子的藤鞭从鳞茎下伸出来。甩出去的，快得几乎看不清出手的动作。深绿色的藤鞭在空气中拉成一道直线，精准地缠住了终点桥右侧浮标的顶端。藤鞭末梢在金属杆上绕了一圈，收紧。浮标被拉得往下一沉，红色三角旗猛地颤了颤。
借力一拉。妙蛙种子的身体从水中微微抬起，水面从它的肚皮退到腿根，水花从它身体两侧往下淌。它带着小杰一起向前滑了最后几米。冲。水从他们身边分开，溅在小杰脸上，凉的。
蓝色的旗帜从头顶掠过。
冲线了。
裁判的旗子挥下来。小杰从妙蛙种子背上滑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腰。他站在浅水里，手还搭在妙蛙种子的鳞茎上。妙蛙种子浮在他旁边，四条腿在水下微微发颤，力竭之后肌肉本能的抖动。它张着嘴喘气，舌头在水里一伸一缩，嘴角挂着一点白沫。
小杰把手放在它背上。“到了。”
妙蛙种子没有叫。它只是把脑袋靠过来，搁在他膝盖上。额头的皮肤贴着他的裤腿，隔着被水浸透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水从它背上流过，凉丝丝的，它的体温还在。
小杰没有动。他蹲在水里，手放在妙蛙种子背上，能感到它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变回平稳。水面在他膝盖边荡着细小的波纹。
岸上，火恐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水花声和加油声盖过去大半，小杰听到了。他抬起头，火恐龙站在岸边，没有跳下来。它只是站在那里，尾巴的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淡，还在烧。它又叫了一声，蹲下来，前爪扣着岸边的石阶边缘，等着。
颁奖台搭在广场码头边上。几块木板拼成的台子，前面挂着三面旗，红色的是第三名，蓝色的是第二名，金色的是第一名。乘龙的训练师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正弯腰把花环挂在乘龙脖子上。第二名是暴鲤龙的训练师，一个皮肤晒得很黑的少年，他举着证书朝岸上挥了挥。
小杰站在第三名的位置上。脚下的木板被水汽浸得有点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工作人员递给他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证书，纸质很厚，封面上印着华蓝市的市徽；一枚扁平的技能机器，外壳是浅蓝色的，表面有一道水纹状的凹槽，在阳光下泛着贝壳内壁的光泽。
“水之波动。水属性特殊招式。”工作人员说，“给宝可梦使用之后可以学会。威力六十，命中率百分之百。”
小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浅蓝色的光盘。凉的，比月之石碎片还薄，边缘硌着掌心的那几道细纹。他把技能机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进了口袋。他打开证书，里面用钢笔写着“水上竞速大赛季军”，下面盖了一个蓝色的章。
妙蛙种子蹲在颁奖台旁边。四条腿还在微微发颤，头抬着。它看着小杰把那本证书折好放进口袋，耳朵转了转。
小杰从颁奖台上跳下来，蹲到它面前。水珠还挂在它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手放在它背上，鳞茎的纹路硌着掌心，温的，和刚入水时一样的温度。
“你赢了。”他说。
妙蛙种子看着他。鲜红色的眼睛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很亮。它没有叫，前爪往前挪了半步，踩在他湿透的鞋面上。
傍晚。华蓝市的水面被夕阳染成暗橙色，水道的波纹比白天慢了些，像整个城市都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广场上的帐篷收了，浮标的红色三角旗还挂在水面上，在晚风里慢慢飘着。白天比赛的喧嚣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水波拍在石阶上的声音。
小杰和阿健沿着水道慢慢走。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隔着鞋底能感到那股余温。火恐龙留在岸边陪妙蛙种子，妙蛙种子趴在岸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板上，四条腿摊开，背上的种子在暮色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火恐龙蹲在它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小春也留在了那里。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她坐在离它们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搭在六尾背上，看着水面。
阿健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亮，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一小块浅蓝色。
“华蓝道馆是水属性道馆。”他念道，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馆主小霞，华蓝四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徽章是蓝色徽章。”
他合上图鉴，屏幕暗下去。“水属性对草属性，属性上对妙蛙种子有利。但小霞的对战风格……”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图鉴背面贴着的标签，那些标签已经卷边了，字迹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听说她对训练家的要求很严格。”
“你听谁说的。”
“图鉴备注里写的。宝可梦联盟官方记录。”阿健推了推眼镜，“……她不会放水。”
小杰点了点头。他继续走着，脚下的石板路在桥头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座小木桥。他走上桥，停下来，手扶着栏杆看着水面。暮色在水面上铺开，暗橙色和灰蓝色混在一起，把浮标的影子拉得很长。浮标本身是白色的，在暮色里变成了浅灰，影子比浮标本身更长，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水底有鱼影闪过，大概是一只角金鱼，尾巴甩了甩就不见了。
“草属性对水属性有利。”他说，“有利不代表稳赢。”
阿健站在他旁边，把图鉴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挨着那块甲壳化石。化石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凸起，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停。“嗯。小霞能当馆主，说明她不会因为属性吃亏就输。”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水面上有晚归的鸟掠过，翅膀贴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波纹，从桥这边一直延伸到桥那边。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
阿健看了他一眼。“去看什么。”
“看道馆。”小杰说，“观察馆主的实力。”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绕到岸边那片空地上。空地边缘的草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有点蔫，晚风一吹又慢慢挺起来了。
火恐龙趴在一块平石上。这块石头比周围的石头都大，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火恐龙的肚皮贴在石面上，尾巴垂在石头边缘，火焰跟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它看到小杰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尾巴在石头上轻轻拍了拍，又闭上了眼。
妙蛙种子蹲在它旁边。四条腿收在身下，背上的种子在暗橙色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水珠已经干了，鳞茎上的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它看着水面，耳朵偶尔转一转。
六尾趴在它们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它的六条尾巴散开铺在草地上，毛尖在晚风里轻轻抖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
小春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她的手搭在六尾背上，手指微微弯着，掌心贴着六尾背上的皮毛，能感到它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她看着水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视线从小杰身上移到阿健身上，在他外套口袋那微微凸起的化石轮廓上停了停，移开了。
“……看过了？”
“嗯。”
小春没有再问。她把手从六尾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六尾的尾巴在草地上轻轻扫了扫，然后安静下来。水面上最后一抹暗橙色正在褪去，变成灰蓝。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微发腥的清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烧着，成为岸边唯一亮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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