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没有直接去道馆。
他沿着金黄市的主街走，经过西尔佛大楼时停了一下。喷泉的水柱在晨光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广场上已经有上班族端着咖啡匆匆走过。他没有进去，在街边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走。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妙蛙草走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面朝太阳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跟在小杰脚边，偶尔转头看一眼路边橱窗里的倒影。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看了看街角那个金黄色的道馆指示牌，又缩回去了。
他走到城市东北角的时候，看到了一栋和周围不太一样的建筑。比金黄道馆小一些，灰白色的墙面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格斗道场”。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击打沙袋的声音，人的手掌和拳头一下一下打上去的闷响。
小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色道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带子，双手缠着绷带，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他看了小杰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杰脚边的火恐龙。
“……挑战者？”
“不是。只是路过。”
男人点了点头。他把缠在手上的绷带紧了紧，朝隔壁扬了扬下巴。那是一栋淡紫色的建筑，比格斗道场大一圈，门口的石阶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被刻进了石头里。
“金黄道馆在那边。那里才是你要去的地方。”
小杰看了一眼那栋淡紫色的建筑。他昨天来过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你也是训练家？”
男人摇了摇头。他转身推开门，走回训练场。沙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沉闷而有力，一下接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节奏。小杰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金黄道馆。
金黄道馆的门是淡紫色的，和墙壁一样。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的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也是淡紫色的，光线被刻意压低的亮度，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地面上嵌着三个圆形传送装置，边缘的指示灯缓缓地一明一灭。
小杰踩上中间那个。墙壁旋转，淡紫色的几何图案在四周移动，停下来时，面前是一扇门。他推开门，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他站在三个传送装置前面，重新看了一遍。左边那个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和其他两个不一样，更快，像是某种催促。他踩上去。这一次，门后是新的房间。
第二个房间更大，地面上嵌着五个传送装置，墙壁上的几何图案在自行移动，光线在墙面之间折射，忽明忽暗。有一个方向的图案每次亮起来的时候，光的落点都停在同一个传送装置上。小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踩上那个装置。
第三个房间。只有两个传送装置，并排嵌在地面上，指示灯都亮着。他蹲下来看了看装置的边缘，左边的那个面板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很久没人踩过了。右边那个表面光滑，边缘有细小的磨损痕迹。他站在两个装置之间，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
火恐龙朝左边那个传送装置迈了一步。
小杰跟着它走了。
门滑开。面前是一间开阔的场地。天花板很高，墙壁是深灰色的，地面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圆形、三角形、直线，交织在一起，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场地上方没有灯，但整个空间都在发光，一种不刺眼的、冷白色的微光，从墙壁和地面本身透出来。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墨绿色的长发，深色的外套垂到小腿，双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拿精灵球。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和道馆墙壁的颜色一样。
小杰往前走了几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白色的空间里格外扎眼。杰尼龟在他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锁定了场地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完全飘了出来，悬在他肩膀上方。妙蛙草留在了入口外面，他进来之前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花苞，它叫了一声，在门口蹲下了。
“金黄道馆馆主，娜姿？”
娜姿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火恐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看向他肩膀上方悬着的鬼斯通。
“……你的火恐龙，进化了。”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你还有一个幽灵系。新收的。在宝可梦塔里。”
小杰没有接话。他下意识把手放在了鬼斯通的球上，但没有把它收回去。
娜姿抬起手，一枚精灵球从她袖口滑落，在落地前弹开。没有声音，没有闪光，精灵球就像是被她的意念托住了一样，在半空中打开。勇基拉出现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勺子。它的身体微微悬浮在几何图案上方，眼睛在昏暗里发着极淡的蓝光。它没有吼叫，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浮在那里，勺子慢慢转了一圈。
“开始吧。”
小杰开口的瞬间，勇基拉已经动了。
“火恐龙，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橘红色的火柱划破冷白色的空间。勇基拉没有等火焰成型，在小杰张嘴的同时已经移开了位置。火花打在空处，地面上一个三角形的几何图案被映得发白。
娜姿没有开口。勇基拉自己判断了落点。
“念力。”
银色的勺子抬起，无形的波动从勇基拉身上扩散开来。空气被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火恐龙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刮出四道浅痕。它稳住身体，尾巴的火焰在念力余波中晃了一下，重新站直。
小杰收回火恐龙，放出了杰尼龟。
“水枪——”
水柱还没出口，勇基拉已经提前飘到了水枪的弹道之外。它在小杰开口之前就移动了，水枪穿过它刚才悬浮的位置，打在后面的墙壁上，几何图案被水花溅得闪了一下。
娜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道馆里却听得很清楚。
“你的指令，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被读到了。”
小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想‘那我不开口行不行’。”娜姿说，“可以。但你的宝可梦知道该怎么做吗。”
小杰收回杰尼龟。他的手移到了腰带上鬼斯通的球上，停了一拍，然后把它取下来。
他没有开口。
鬼斯通从球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紫黑色的身体在深灰色的空间里几乎融进背景，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和咧开的嘴在冷光里格外清晰。它没有看小杰，它看着勇基拉。
勇基拉也看着它。
娜姿的视线在鬼斯通身上多停了一拍。
“……幽灵。”
勇基拉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试探。勺子微微倾斜，一道极细的念力波纹射向鬼斯通。鬼斯通提前避开了，在勇基拉出手之前就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它没有等指令，它读的是对手的肌肉和气流。幽灵系的身体本来就不受物理规则限制，它在念力到达之前就已经飘到了勇基拉的侧面。
娜姿的眉头动了一下。
勇基拉的勺子重新抬起，幻象光线从勺尖射出，彩色光束在场地中央划出一道弧线。鬼斯通没有躲。光线穿过了它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墙壁上，几何图案被照得发白。鬼斯通的身体在光束穿过之后重新凝聚，白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幽灵系的身体不会被超能力伤到。
小杰站在场地边缘，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咬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它知道该怎么做。
鬼斯通动了。不是等指令，是自己判断的时机。它的双手之间开始凝聚暗紫色的能量球，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篮球大小，边缘跳动着细小的黑色电弧。勇基拉的第二发幻象光线已经射出，暗影球在同一瞬间推出。不是直线，是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穿过了幻象光线的彩光。超能力在幽灵面前偏折了，正中胸口。
勇基拉被击中，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银勺从指间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场地里安静了几秒。勺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几何图案的某个交叉点上。
娜姿沉默地看着勇基拉，然后抬手把它收回球里。她走到场地中央，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面的几何线条上，像是走了很多次。她在小杰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金色的，圆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齿轮状纹路，在冷白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你赢了。金色徽章。”
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
小杰接过来。掌心是凉的，边缘的纹路硌着指腹。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金黄道馆的符号，一个被圆圈框住的抽象眼睛。
娜姿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鬼斯通身上，在它白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你的鬼斯通，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很多训练家带着幽灵系来挑战我。它们出手之前都会先看训练家的脸。你的那只没有。它看的是对手。”
她转身走向场地另一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座城市最近不太安静。西尔佛大楼那边，你也感觉到了。小心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她继续走了，深色的外套在冷白色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走廊的淡紫色光线吞掉了。
小杰走出道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金色徽章攥在手心里，边缘光滑，带着一丝还没散尽的凉意。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橙黄色的光线里烧着。杰尼龟从门里跟出来，脚蹼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湿印。妙蛙草从门口站起来，花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它在门口等了他整个对战。鬼斯通从他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看了看身后的淡紫色墙壁，又看了看小杰手里的徽章，然后缩回去了。
小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六尾趴在她脚边。旁边放着那个纸袋，里面还有两块面包。阿健蹲在台阶下面，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画金黄道馆的传送装置示意图。他把每个房间的位置都标出来了，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第三层那两个并排的传送装置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小春看了一眼小杰手里的东西。金色徽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拿到了？”
“嗯。”
小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徽章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和灰色、蓝色、橙色徽章不一样的质地。灰色徽章是粗粝的，蓝色徽章是光滑的，橙色徽章是厚重的，金色徽章是凉的，边缘的纹路很细，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工具刻出来的。
“她会读心。我还没开口，勇基拉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格斗道场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铰链发出极细的嘎吱声。
“……所以你怎么办。”
“我不说话了。让鬼斯通自己来。”
小春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看。她之前说过，信任这种东西，她还在学。
“……然后呢。”
“它赢了。”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鬼斯通的球。温的。他把徽章收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金色徽章和灰色、蓝色、橙色徽章并排放在掌心里，四枚，排成一行，在暮色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朝着最后一片光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蹲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把下巴搁在水面上。鬼斯通从球里飘出来，悬在他头顶的高度，白色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越来越亮。
小杰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帮了大忙。她读不到你的想法。”
鬼斯通没有叫。它只是飘在那里，嘴咧得更开了一些。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他。阿健跟在后面，笔记本合上了，但还夹在腋下。可可多拉的球在口袋里，他没有碰，但球在那里。六尾趴在小春脚边，尾巴散开铺在台阶上。小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四枚徽章一枚一枚收回口袋。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四枚，在不同的城市，从不同的人手里接过来的。
“……明天呢。”
“明天再看看这座城市。”
娜姿说过，小心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西尔佛大楼那些亮得太整齐的灯还悬在城市正中央。格斗道场的门还半开着，里面那个打沙袋的人还在。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晃了一下。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