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小杰又路过了格斗道场。
门还是半开着，里面还是传来击打沙袋的声音。这一次他停下来了。
门缝里能看到训练场的一角。一个穿白色道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击打沙袋，拳头落点精准，每一下都带着风声。一只豪力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的出拳节奏。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杰尼龟跟在他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也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鬼斯通从他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又缩回去了。
小杰看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训练场上的男人停了下来，转过身。肩膀宽阔，白色道服的袖子卷到小臂，双手缠着绷带，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豪力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站到了他身侧。
“……挑战者？”
小杰站在门口。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道场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不是来挑战的。路过，听到声音。”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的精灵球，扫到火恐龙尾巴上的火焰，扫到杰尼龟龟壳上的纹路，最后停在他鞋上。鞋帮上沾着六号道路的泥土，鞋带松了一只。
“路过的人不会在门口站那么久。”
他把沙袋推到一边，走到场地中央。豪力跟在他身后，步伐和他一样稳。
“进来吧。”
道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天花板比金黄道馆低，但更宽，墙边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放着拳套和护具，皮面上有反复击打留下的凹陷。
角落里几个穿白色道服的年轻弟子正在做基础动作，出拳、踢腿、闪避，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下都带着风声。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汗味和皮革味，混着极淡的、从木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松脂香。
男人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他拍了拍手，声音在道场里弹了一下。角落里的训练停了下来。弟子们转过身，目光聚集到小杰身上。豪力退到场地边缘，把沙袋推到墙边，然后站在那里，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
“格斗道场。我是武德。一对一对战。规则很简单，打倒我，或者我打倒你。”
小杰看了火恐龙一眼。火恐龙往前迈了半步，尾巴的火焰往上窜了一截。武德摇了摇头。
“不用火恐龙。格斗道场有格斗道场的规矩，用格斗属性的宝可梦对战。”
他朝角落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枚精灵球。武德接过球，按了一下按钮。
红光闪过，飞腿郎出现在场地中央。它的脚尖点了一下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在蓄力。腿部的肌肉线条在道服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小杰低头看了看腰带上杰尼龟的球。他又看了看飞腿郎，它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在试地板的硬度。
“……卡咪龟。”
他按了一下按钮，卡咪龟出现在场地中央。龟壳在道场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它站稳之后看了对面的飞腿郎一眼，四肢撑住地面，龟壳微微前倾。
武德看了一眼。“水属性。但可以。”
他退后几步，站到场地边缘，和豪力并排。他没有拿精灵球，没有下指令，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
飞腿郎动了。它的动作更像滑行，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体压低，像一把被拉开的弓突然弹出去。一记低踢扫向卡咪龟侧面，速度快到小杰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腿影。
卡咪龟缩进壳里，飞腿郎的脚尖擦着龟壳边缘掠过，带起的风刮过壳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卡咪龟被踢得往旁边滑了几步，壳底和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场地边缘停住。
“卡咪龟，水炮！”
水柱从壳里喷出，笔直地打向飞腿郎。飞腿郎在最后一刻跳了起来，向上。脚尖擦过水柱的边缘，在空中翻了一圈，身体舒展得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它落回地面，单脚着地，姿势和出手前一模一样。呼吸没有乱。
武德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抱胸，没有出声。豪力在他旁边一动不动。道场角落里的弟子们都停下了训练，看着场地中央。
小杰盯着飞腿郎。它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每次落地后都有这个动作，是它在重新校准平衡。每次点地之后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到半秒，然后才能再次发力。它在空中不能变向。
“高速旋转。”
卡咪龟缩进壳里旋转起来，龟壳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沉而密的嗡嗡声，像一颗深蓝色的球冲向飞腿郎。飞腿郎跳起来躲开，脚尖在卡咪龟的壳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借力，弹到更高的位置。卡咪龟在它下方继续旋转，壳顶被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飞腿郎在空中调整姿态，下落时一记飞膝踢，膝盖撞在卡咪龟的壳顶上。撞击声沉闷而响亮，在道场里弹了一下。
卡咪龟被砸得陷下去，壳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更沉的撞击。木地板被压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
场地上安静了一瞬。卡咪龟从壳里探出头，晃了一下，左前爪在木地板上滑了半寸，然后重新踩稳。它站住了。
飞腿郎退回到场地中央，单脚着地。它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那只用来踢击的脚在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刚才那下飞膝踢的反作用力还在腿上没有散尽。
武德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卡咪龟。龟壳顶上有一道被膝盖撞出的凹痕，深蓝色的壳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它还在喘气，但它的头是抬着的。
然后他抬手，把飞腿郎收回球里。
场地上安静了几秒。弟子们没有人说话。豪力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武德走到场地中央，站在卡咪龟面前，低头看了看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杰。
“……你的卡咪龟，能扛住两次飞膝踢。格斗道场的规矩，赢了，你可以从飞腿郎和快拳郎中选一只带走。”
小杰愣了一下。
“……我不是来收宝可梦的。”
武德看了他一眼。他把缠在手上的绷带紧了紧，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
架子上放着两枚精灵球，一枚上面贴着极小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到手写的“飞腿”两个字；另一枚标签更旧，边角卷起来，写着“快拳”。他把两枚球取下来，放在场地边缘的地板上。木地板被球压出两声轻响。
“我知道。但道场有道场的规矩。”
他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左边的球。
“飞腿郎，速度型。”
又点了点右边的球。
“快拳郎，力量型。你自己选。”
小杰蹲下来，看着那两枚球。普通的红白球，外壳上都有细小的划痕，标签上的字迹已经很旧了。他看了很久。
“……它们愿意吗。”
武德沉默了一瞬。他蹲在小杰旁边，看着那两枚球。道场里的弟子们还站在角落里，没有人出声。豪力走到武德身后，把一只手掌放在他肩膀上，又拿开了。
“愿意。它们是道场培养的。每一只都在等一个愿意问‘它们愿不愿意’的训练家。”
他话音刚落，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只快拳郎。它站在武德身后，没有靠近，呼吸平稳，拳头垂在身侧。它看着小杰，那个眼神像在说：你问我吗。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火龙在研究所里把脑门顶进他掌心，它自己选的。想起妙蛙种子犹豫了两秒才接过烤饼，它自己决定的。想起杰尼龟从水里走上来，站在离水三步远的草地上，它自己走过来的。想起鬼斯在塔里藏他的帽子、藏他的精灵球、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悬在他面前，它自己靠近的。
他不需要问“你们愿不愿意”，因为它们已经回答过了。这两枚球里的宝可梦，他还没见过。但武德说它们在等。
他把手伸向了右边的球。球体在掌心里比普通精灵球重一些，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从红白交界处延伸到下半球。他按了一下按钮。
红光闪过，快拳郎出现在他面前。它的身形比飞腿郎敦实一些，肩膀更宽，手臂垂到身侧。拳头比正常尺寸大一圈，指关节上有粗糙的老茧，是反复击打沙袋留下的痕迹。它没有叫。它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平稳，拳头微微松开，在等什么。
小杰蹲下来和它平视。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小，但很亮。那种亮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了的亮。
“……你愿意跟我走吗。”
快拳郎没有叫。它把右拳伸出来，伸到小杰面前，然后慢慢摊开。掌心是浅色的，和指节上的老茧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个动作像在说：你可以碰。
小杰伸出手，用指节碰了碰它的掌心。皮肤粗糙，温的，能感到指节下面厚厚的老茧和掌心深处传来的稳定温度。快拳郎把手收回去，站到了他身边。它的步子比火恐龙重一些，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而实的闷响。
武德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把地上的另一枚球拿起来，放回木架上。豪力在他身后，把拳头放在自己胸口上，低了一下头。
小杰走出格斗道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
快拳郎跟在他脚边，步子比火恐龙重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地板上的闷响换成了石板路面上的脆响。
火恐龙走在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它看了快拳郎一眼，然后继续走着。那个眼神是确认。
杰尼龟跟在快拳郎后面，脚蹼在石板上留下湿印，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那双比正常尺寸大一圈的拳头。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小杰左边，背上的花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绿色。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完全飘出来，在快拳郎头顶绕了一圈，白色的眼睛在它拳头上停了一下，然后飘回去，悬在小杰肩膀上。快拳郎抬头看了鬼斯通一眼，没有躲。
走了一段，快拳郎的步子慢了一点，从右边换到了和火恐龙并排的位置。火恐龙看了它一眼，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继续走。两只宝可梦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个沉，一个轻，但节奏已经合上了。
小春在道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六尾趴在她脚边。旁边放着那个纸袋，里面还有一块面包。阿健蹲在台阶下面，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画格斗道场的平面图。他把训练场的位置、木架的方向、场地的大小都标出来了。
看到小杰出来，他合上笔记本，视线落在快拳郎身上。他看了看那双大一号的拳头，又看了看快拳郎指节上的老茧，然后推了推眼镜。
“……格斗属性。快拳郎。拳击宝可梦。它的拳头可以连续出拳，速度很快，力量也——”
小春看了他一眼。阿健把话咽回去了。
小春的视线落在快拳郎身上，从那双大一号的拳头扫到它指节上的老茧，又扫到小杰脸上。
“……你的新伙伴？”
“是的，我们选择了彼此。”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纸袋里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小杰。六尾在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看了快拳郎一眼，然后跟在小春脚边。
“走吧。”
小杰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快拳郎和火恐龙并排走在他前面，杰尼龟跟在它们后面，鬼斯通悬在小杰头顶，妙蛙草跟在最后面，背上的花苞在午后的光里微微转了一下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新球，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发白。他把球扣紧了一点。
前方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延伸，通向金黄市的主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