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宝可梦中心的路上，小春走在队伍最后面。六尾跟在她脚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小杰走在前面，还在想那枚空精灵球的事。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遍，又放回去。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林间路上一晃一晃。他没有注意到小春放慢了脚步。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六尾背上。六尾的毛在暮色里比平时暗一些。
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安静地累积，还没有满。
她把手收回来。
“……你想做什么？”
六尾没有叫。但它抬起头，看着远处浅红市郊外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月光正在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它的尾巴在身后散开，六条尾巴的末端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橙红色光。那是体温，是那种还没烧起来但已经在发亮的热。
小春站起来。她没有叫住前面的人。她知道该去哪里。
她没有回宝可梦中心。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几乎被野草盖住了，两旁的灌木枝条从高处垂下来，扫过她的肩膀。
六尾跟在她脚边，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尾巴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六条尾巴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六道极细的暖色丝线。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的树冠忽然散开了，露出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地面是浅色的草，被晚风压得很低，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空地边缘有几棵歪斜的老树，树根从地面拱出来，形成几道天然的矮坎。
月亮从东边的树冠上方升起来，接近满月，银白色的光没有任何遮挡地洒下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她在空地边缘停住了。
六尾从她脚边走出来，走到空地中央。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它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它蹲下来，尾巴在身后散开，六条尾巴的末端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橙红色光，比刚才在树林里更亮了，像是月光本身在催化什么。
它抬起头，朝着月亮的方向，眼睛半闭着，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小春没有走近。她蹲在空地边缘，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六尾蹲了很久。久到小春以为它改变了主意。夜风从空地边缘穿过来，把草压得更低了。
然后它抬起头，朝着月亮的方向叫了一声。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叫完之后它低下头，开始舔自己前爪上的毛，那个动作和它每天睡前做的一样。
但它现在不是在睡前，是在准备。
小春看到它的身体在月光里微微发亮。极淡的橙色光，从它体内渗出来，沿着脊背的弧度蔓延到四肢，像火苗即将烧起来之前的征兆。那撮还没完全长好的焦痕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几乎看不见了。
她的口袋里有一块火之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玉虹市，也许更早。她不记得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要用它。六尾是她的伙伴，她不需要它“升级”。
但六尾现在在发光。她自己看到的，是它自己。
她把火之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面前的草地上。石头是暗红色的，边缘光滑，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块被遗忘在口袋深处的炭，还没有灭。她握了一会儿，然后往前推了一点。石头滚了半圈，停在草丛里，离六尾大约一臂远。
“……你想清楚了？”
六尾没有回头。它的身体还在发光。它站起来，走到火之石前面，低头看了看它。石头在它脚边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它体内渗出的橙色光交织在一起。
它没有碰。它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白光从它体内涌出来，绽开的。光芒沿着它的脊背蔓延到四肢，把整片空地照亮了一瞬。火之石的白光和它自身的橙光混在一起，沿着它的身体向上攀升。
它的尾巴在光中从六条分裂成七条、八条、九条。每一条新尾都是从根部抽出来的，先是极细的一道光丝，然后慢慢变粗，变实，末端的橙红色在光中像九簇被点燃的灯芯。
毛色从茶色变成金色。先是脊背中央，然后往两侧蔓延，从头顶到耳尖，从肩胛到前爪，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薄纱缓缓铺开。它的身体在光中拉长了一些，更舒展了。肩膀的轮廓更流畅，耳朵内侧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
白光散去，九尾站在月光下。九条尾巴在它身后散开，每一根的末端都带着一丝极淡的橙红色光，和六尾时期尾巴上的光一样。只是更多了，更亮了。
它站在月光里，姿态和之前一样。等着。
它转过头，看向小春。
小春蹲在空地边缘，手还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她没有站起来。
“……是你吗。”
九尾没有叫。它走回她面前，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和六尾第一天跟在她脚边时一样，和它每次在想事情时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一样。
额头是温的，九条尾巴在她脚边散开，把她围在中间。风从空地边缘穿过来，但到了她脚边就被挡住了。
小春的手落在它背上。金色的毛在月光下是温的，和以前一样的温度。她的手指慢慢梳过它的背，梳到耳后时那里的毛比其他地方更细，被月光照到的时候泛出一层极薄的银色光晕。和以前一样，只是颜色从茶色变成了金色。
她没有说话。九尾的尾巴在她脚边轻轻收拢了一点，围得更紧了。
小春在空地边缘坐了不知道多久。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空地上的影子拉长。九尾还蹲在她面前，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九条尾巴散开在她脚边，像一圈暖色的栅栏。
她低头看着它。从她记事起它就在了，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早进入她的生命。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想事情。每次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它的耳朵会往后转，左耳先动，然后是右耳，然后不动了。
现在也是。只是现在它身后是九条尾巴。
“……我没想过你会自己选。”
九尾没有叫。它的尾巴又轻轻收拢了一点，把她围得更紧了。风在它的尾巴外面掠过，把草地吹得沙沙响，但她的脚踝是暖的。
小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影里传过来。
“……你在里面？”
他没有走进空地。他站在树影边缘，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黑暗里烧着。他是从宝可梦中心出来找她的，大概是她太久没回来。他没有直接走进空地，因为他看到了月光下那九条散开的尾巴。金色的，在银白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
小春没有回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到月光下面有个金色的东西在动。以为是野生的。”他顿了顿，“……它进化了。”
“嗯。”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树影里烧着，它看着空地中央的九尾，没有叫。九尾也看了火恐龙一眼，那种看是“我变了但你还是你”的看。
“……它自己选的？”
“嗯。”
小杰靠在树影里，没有再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它很适合你。”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树叶间越来越远，被虫鸣吞掉了。
小春坐在月光下，手放在九尾的背上。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小春走回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九尾跟在她脚边，步子比六尾时大了一些，但节奏没变，还是每一步都踩在她脚边不超过半步的位置。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在石板路面上拉出九道细长的影子。
宝可梦中心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小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空的精灵球，从旧房子带回来的那一枚，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他看到小春走回来，没有站起来。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她脚边的九尾身上。九条尾巴，金色的毛，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界处泛着一层暖光。
小春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九尾在她脚边蹲下，尾巴散开在台阶上，把她和他隔开了半个身位。那是它习惯的位置。
小杰没有挪开。他把那枚空精灵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
他看着远处的森林轮廓。
“……浅红道馆在城外。明天早点起。”
“嗯。”
九尾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它把头搁在小春膝盖上，和刚才在空地上一样。小春把手放在它背上，手指慢慢梳过它耳后的毛。
明天去道馆。她的宝可梦已经准备好了，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