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杰站在一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前面。
那里就是浅红道馆的入口。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面前这片看似普通的林地。妙蛙草跟在小杰左边，花苞朝着森林深处微微侧着。快拳郎站在最后面，手松开着，但它看着前方那片空地的眼神和昨天在旧房子门口一样。
在评估。
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缩回去了。
阿健翻开图鉴。
“道馆在城外森林里，入口被透明墙壁遮住了。需要通过陷阱才能到达馆主面前。地板纹路暗藏单向通道，走错会绕回起点。有些透明墙壁能穿过去，有些不能，得自己试。”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的地方，地面发出了一声不同于泥土的声响。那是更实的、木板被踩到的闷响。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金属槽。
他沿着深色地砖往前走，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尖先点一下地面，确认触感，再踩实。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的树林里照出一小圈暖光。
走到第三个转弯处时，他踩错了一块砖。脚下的砖块微微下陷，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更沉的、木轴在轴承里滚动的闷响。
他立刻退回去，重新站到深色地砖上。机关停了。他换了一个方向。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才穿过迷宫。
有些透明墙壁看起来是空的，但手伸过去会被挡住；有些看起来是实的，但身体能穿过去。前面几面墙的规律是“深色区域能通过”，他照着这个规律走了三段，没有问题。到了第四面墙，他照常往深色砖上踩下去，砖块往下陷了半寸。头顶的机关开始转动。他退回来，换了一块浅色砖，脚尖先点上去试了试，砖面纹丝不动。他又踩上去，身体穿过了墙壁。规律变了。从这一面墙开始，能穿过去的是“连续三块同色砖”。
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有一次它脚下的砖块微微下陷，它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判断。这是它进这个队伍以来第一次自己完成一个任务。
推开通往对战场地的木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机关复位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是更远的、沿着走廊一路传过去的回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透明墙壁封住了。是新的，他之前没见过的。退路没了。
场地比陷阱迷宫开阔。天花板比预期中高，几根木质房梁裸露在空气中，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壁是深色的木材拼接而成，缝隙里嵌着极细的暗纹，是忍者卷轴上的符文图案，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
墙上挂着几枚手里剑状的装饰，排列成对称的弧形，左侧第三枚的尖部有一点微小的磨损。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檀木味，混着旧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色忍者服的人。
阿桔。
他的站姿和昨天在宝可梦中心门口削木棍时一样，重心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忍者服是深色的，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细带，精灵球嵌在腰带的暗扣里，和他的手距离很近，但他没有碰它。
他看了小杰一眼，视线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他身后的快拳郎身上。
“……穿越陷阱的速度不算慢。二对二。”
他抬起手，一枚精灵球从他袖口滑出。不是从腰带上摘的，是从袖口的暗袋里掉出来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球在落地前弹开，红光闪过，摩鲁蛾出现在场地中央。翅膀上的鳞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紫色光点，每一片鳞翅都在轻轻振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昏暗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小杰低头看了看腰带上快拳郎的球。他把它取下来，按了一下按钮。
快拳郎出现在场地中央，拳头没有握紧，手松开着，但它的视线锁在摩鲁蛾身上。它站在摩鲁蛾对面，身体微微压低，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阿桔说：“催眠粉。”
摩鲁蛾的翅膀振动，细碎的粉末从鳞翅上散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紫色光点，像是被碾碎的干花飘在空气里。
小杰说：“快拳郎，连续拳，打散它！”
快拳郎的拳头连续挥出，拳风把粉末推散，在它面前形成一小片被清空的区域。催眠粉往两侧散开，快拳郎没有停，它穿过那片清空的区域，一记直拳打在摩鲁蛾的侧面。摩鲁蛾被击退了几步，翅膀合拢了一瞬，但没有倒。
快拳郎没有追，退后一步，手松开着。
阿桔收回了摩鲁蛾。他把球扣回腰间，看了快拳郎一眼。
“……不错。实战里练出来的。”
他派出了第二只。末入蛾。比摩鲁蛾更大，翅膀上的花纹更复杂，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它的翅膀振动时没有声音，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更浓的檀木味。
末入蛾的速度比摩鲁蛾快。它几乎没有停顿就攻了过来，翅膀上的鳞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细碎的轨迹。
小杰说：“快拳郎，回来。”
快拳郎退后一步，但末入蛾的毒粉已经落在了它身上。它的动作慢了一瞬，拳头握紧又松开。它还能站，但小杰已经按下了回收光束。
他换上了火恐龙。
火恐龙站在场地中央，尾巴的火焰比平时更旺。它看着末入蛾，身体微微压低，后爪扣进木质地板。
阿桔看了火恐龙一眼。
“……火系。和昨天在门口看到的一样。”
小杰没有回答。末入蛾的毒粉再次散开。
“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把毒粉烧尽，细小的粉末颗粒在高温里化成几缕极淡的青烟。余焰擦过末入蛾的翅膀。末入蛾被击退，翅膀上的鳞粉在火光里暗了一瞬。那些紫色的细碎光点被火焰烧过之后，变成了更暗的灰白色，飘落在地上。
阿桔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火恐龙，又看了看小杰。
“……你的火恐龙，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它在等。”
他收回了末入蛾。场地里安静了几秒。
“你赢了。”
他走到场地边缘，从腰间的暗扣上取下一枚粉红色的徽章。徽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光泽，边缘光滑，形状像一片被修剪过的花瓣。
“粉红徽章。”
他把徽章递过来。小杰接住，掌心是温的，和灰色徽章的粗粝、蓝色徽章的光滑、橙色徽章的厚重、金色徽章的冰凉、彩虹徽章的轻巧都不一样。这枚徽章比之前任何一枚都小一些，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阿桔看着他接过去，把手收回袖口里。
“你的快拳郎，被毒粉影响之后还能站稳，它想继续打。你把它收回去了。知道什么时候换人，比知道什么时候出手更难。”
小杰把粉红徽章攥在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快拳郎的球，它还在球里，但他能感到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它还在消化那层毒粉，但它能站。
“……谢谢。”
阿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场地深处，忍者服的衣角在昏暗中晃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掉了。
走出道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来时的透明墙壁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阿桔认输之后，整个机关就解除了。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杰尼龟从门口那棵树下站起来，脚蹼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湿印。妙蛙草从树荫里走出来，花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看似普通的空地，又缩回去了。快拳郎从球里出来了，走在另一侧。它的步子还是稳的，手松开着。
小春和阿健坐在道馆外的石头上等着，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看到小杰出来，九尾的耳朵转了转。小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阿健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他看了看小杰的表情，没有问赢了没有，他看到了小杰手里攥着的那枚粉红色徽章。
小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拿到了？”
“嗯。”
他把粉红徽章举到眼前。边缘那圈细密的暗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光泽，比在道馆里更亮了一些。六枚徽章，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红色。他把粉红徽章放进口袋，和另外五枚放在一起。六枚徽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小春蹲下来，把手放在九尾背上。九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散开。
“……还差两枚。”
小杰说“还差两枚”。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别的。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快拳郎站在他身后，手松开着，但它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知道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