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背着包走出宝可梦中心。
火恐龙在门口等他，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杰尼龟跟在他脚边，脚蹼在台阶上留下一个湿印。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花苞朝着南边微微侧着。那是红莲岛的方向，虽然隔着海。快拳郎站在火恐龙旁边，手松开着。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晨光，又缩回去了。
阿健跟在后面，笔记本夹在腋下。小春已经站在台阶下了，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枯叶市港口。有船去红莲岛。”阿健翻开图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海烈焰马号。每天一班，午后出发，傍晚前到。”
小杰把背包甩到肩上。
“那就走吧。”
枯叶市港口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集装箱区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之前火箭队活动时留下的痕迹。一块被搬走设备后留下的空地上，水泥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边缘有几道被拖拽过的刮痕。码头边上那艘没有标识的船已经不在了，泊位空着，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油污，在晨光里泛着彩虹色的光泽。几只长翅鸥落在油污旁边的水面上，被微波推得轻轻晃着。
小杰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码头边停着一艘白色的渡轮，船身比想象中大，舷侧印着船名——海烈焰马号。船体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灰，但甲板上的栏杆擦得很干净。登船口排着几个训练家，有人背着包，有人肩上趴着宝可梦，有人手里提着刚从友好商店买的补给袋。阿健在登船口出示了船票，船员侧身让他们上船。
渡轮驶出港口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
小杰站在甲板栏杆旁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风吹得朝后飘，像一面被拉长的橙色旗子。杰尼龟站在栏杆旁边，前爪搭在栏杆底部，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船头推开的海水。白色泡沫从船身两侧涌出来，往船尾的方向翻涌，越来越远，直到和灰蓝色的海面融为一体。
它叫了一声。
“杰尼。”
更轻的那一声，像在说“好大”。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被风吹得散开，像一片金色的波浪。阿健靠在船舱门口，笔记本翻开着，但没有在写。他看着船尾的方向，枯叶港的塔吊和集装箱正在越来越小，变成灰白色的剪影。远处的海平线灰蓝色的，和之前在海边宝可梦中心看到的一样，但更远、更空旷。
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在甲板上方绕了一圈，紫黑色的身体在海风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弧线。它飘到栏杆外面，低头看了看船身推开的海水，白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飘回来，悬在小杰头顶。
航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两座岛屿。
两座岛并排立在海面上，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之后分开的。岛上的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白色的冰层，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光。冰层从岛顶一直延伸到海面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极淡的蓝白色光芒。岛屿周围的海水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更冷的水，颜色更深，更沉，在岛屿边缘形成一道清晰的色差线。
甲板上的人陆续走到栏杆旁边，有人举起手挡住阳光往那边看，有人低头翻图鉴想确认这是什么岛。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船员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靠在栏杆上，顺着小杰的视线看了看那两座岛。
“……双子岛。两座岛一模一样，下面的洞穴也是通的。这一带的水域比其他地方冷好几度，靠近岛的时候，温度会突然降下来。”
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据说急冻鸟就住在那两座岛下面。洞穴最深处，有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有探险队下去过，走到一半就回来了，太冷了，冷到精灵球都打不开。”
小杰转头看了他一眼。
“……急冻鸟？”
船员点了点头。他把咖啡杯搁在栏杆上，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指向双子岛上方的天空。
“传说的宝可梦。冰的化身。据说它能控制冰，翅膀扇动的时候会把空气中的水分冻住。”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看。”
双子岛上空，一片极淡的彩色光带正在那里缓缓流动。它和日落那种暖色的霞光不同，是更冷的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淡紫，边缘模糊，颜色极淡，但确实存在。光带的形状在缓缓变化，被高空的气流推着，像一条被揉过的丝绸在风里展开。它在海面上方移动，比天空的颜色亮一些，比云的颜色薄一些，倒映在岛周围深色的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彩色光点。
“……那个。有人说那是急冻鸟的翅膀扇动时把空气中的水分冻成了冰晶，冰晶把光折射了。也有人说只是双子岛特有的天象。没有人真的见过它出来，但每次这种光出现的时候，岛上的温度会降到最低。”
船员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信不信随你。”
小杰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那片光带。它在海面上方缓缓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轻轻扇了一下翅膀，把空气搅成了这些颜色。
妙蛙草从球里出来了，蹲在他脚边，花苞朝着双子岛的方向微微侧着。冷光从岛的方向照过来，落在它花苞边缘那圈粉红色的花瓣上，把粉色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银白。它的花瓣在冷光里轻轻收拢了一点，不像白天晒太阳时那样舒展。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海风中烧着，当船驶近双子岛、空气骤然变冷的那几秒里，那团火焰缩了一小圈，颜色从橘红褪成了更柔和的橙色。它没有往后退，但它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小杰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把手放在火恐龙背上。
杰尼龟从栏杆前面转过头来，紫红色的大眼睛也看着那片光。
鬼斯通从小杰头顶飘下来，悬在栏杆外面，白色的眼睛在冷光映照下闪了一下，然后飘出去。它往双子岛的方向飘了几步，停住，然后飘回来了。它大概感觉到那片岛上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它不喜欢那种冷。
九尾走到栏杆旁边，九条尾巴在风里轻轻晃动，末端的橙红色光在双子岛的冷光映衬下显得更暖了一些。它的耳朵往前转了转，它能感觉到那座岛上有什么，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健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小杰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光。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书上没写过这个。”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在确认自己亲眼看到了某种书无法传达的东西。
渡轮继续向南行驶。双子岛在船尾越来越远，那片极光还在岛上空缓缓流动，颜色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浅绿变成了翠绿，淡紫变成了深紫，像是岛屿在最后的时间里把它所有的光都推了出来。
小杰还站在栏杆旁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刚才缩小的那圈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妙蛙草蹲在他另一侧，花苞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重新舒展开来。
阿健走回他旁边。
“……你以后会去那里吗。”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又看了一眼脚边的妙蛙草。刚才船靠近双子岛时，妙蛙草的花苞收拢了一点，火恐龙的火焰也缩了一小圈。它们对那片冷光有反应。
“它们还没准备好。”
快拳郎站在几步之外，手松开着，它也在看那片冷光，眼神和它第一次看到西尔佛大楼时一样，在评估。
小杰把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
“我会回来。”
这是一个决定。
阿健没有说话。他顺着小杰的视线，看向双子岛的方向。那两座岛的轮廓正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但岛上的冰层还反射着最后一丝光。他把笔记本按了一下，夹着鳞片化石的那一页，然后放回背包侧袋里。
船员的声音从船舱门口传过来，被海风切成几段。
“前方就是红莲岛了，准备靠岸。”
暮色中，红莲岛的轮廓从海面上浮起来。
比双子岛大得多，岛上的地面是深色的，更深更沉的颜色，像被火烧过之后冷却下来的火山岩。岛中央有一座火山，不算高，山顶的凹陷处有一缕极淡的烟升起来，在暮色里几乎和云混在一起，但它确实在那里。空气里有温泉的硫磺味，比刚才更浓了，混在海风的咸味里，形成一种温暖而奇异的气息，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那种暖。
小杰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人正在系缆绳，金属扣环撞在铁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码头的灯光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和岛上那些矮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样。
“……化石盔。”
“它要复活了。”
阿健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一下，夹着鳞片化石的那一页，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
船靠岸了。缆绳被抛下码头，渡轮的引擎发出最后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安静下来。红莲岛在暮色里等着他们。空气里那股温泉的硫磺味混着海风的咸，像是从地底深处送上来的一口热气。
阿健走下舷梯的时候，手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松开。鳞片化石在里面，螺旋状的纹路被透明塑料膜保护着，和他在月见山敲下它时一样。只是现在它离复活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