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小杰已经醒了。
他收拾好背包，把那六枚徽章在口袋里按了一下，走出房间。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烧着。
阿健站在走廊里，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空吗？”
小杰说“有”。
阿健合上笔记本。他今天没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他拿在手里，封皮朝外，手指在磨白的边角上来回蹭着。
“西尔佛公司。我想进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期待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平静。
小杰看了他一眼。
“……你想看什么？”
“精灵球生产线。”
小杰和阿健穿过金黄市的街道，走向西尔佛公司。
大楼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昨天被占领的痕迹还在边缘。门口的地砖有几块是新换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勾缝剂还没完全干透。喷泉的水柱重新升起来了，在晨光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广场上有几个上班族端着咖啡匆匆走过，和占领期间的空旷完全不同。
阿健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高度。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楼宇的轮廓和早晨的云。
“……我一直在书上看它的照片。西尔佛公司总部，关都地区最大的企业。书上印的图只有这么小。”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小杰没有催他。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门。
大厅比昨天整洁得多。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地上的大理石被擦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昨天堆在角落里的精灵球已经被运走了，手推车也不在了。
阿健走过去，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一张手绘的草图。小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精灵球的内部结构图，用铅笔画的，每一层结构旁边都标了注解。捕捉网络、能量转换器、缩微化模块，这些词小杰只在图鉴里见过。
“……精灵球的内部结构。我想看看它是怎么造出来的。”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张手绘草图，又看了一眼阿健的脸。
“……你是学生？”
“算是。”
工作人员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
“三楼有参观通道。玻璃后面能看到生产线。现在正在生产的是标准红白球，关都地区训练家用的最基础的那种。”
阿健道了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他走路的姿势和小杰平时看到的不一样，背挺得更直，步子更快，像在赶一个等了很久的约。
参观通道在三楼。一整面玻璃墙隔开了走廊和车间，玻璃上贴着一行字：“参观通道，请勿拍照。”
玻璃后面是传送带和机械臂。
精灵球的半成品从生产线的一端进入，暗灰色的金属底座排成一排，经过第一个工序点时被机械臂翻面，经过第二个工序点时外壳被扣上去，红白两色的半球体在传送带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密的咔嗒声。
然后进入测试区。每颗球都会被一道极细的红光扫过表面，合格的亮绿灯，继续往前；不合格的被机械臂从传送带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回收筐里。
最后进入包装区，被整齐地码进泡沫格中，纸箱封口，推到仓库门口。
阿健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跟着一颗球从半成品走到测试区，从测试区走到包装区，直到它被装进纸箱推走。车间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属机械臂上泛着极淡的蓝光。
小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红白色的球在传送带上移动。他在想这些球被送到友好商店之后，会被哪些训练家买走。它们会被用来装什么样的宝可梦。是刚从研究所领到的初始宝可梦，还是在野外遇到的受伤的宝可梦，还是被火箭队用来装那些不该被装进去的宝可梦。
“……你在想什么。”
阿健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它们被造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被用来做什么。生产线不会停。每颗球都是一样的，同样的外壳、同样的能量转换器、同样的捕捉网络。火箭队用的也是同样的球。他们占领了这栋大楼，生产线还在这里运转。那些球，有的落到了好人手里，有的落到了坏人手里。球本身不知道。”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传送带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白半球。火箭队在枯叶港用的也是这种球，在月见山用的也是这种球，在紫苑塔里用的也是这种球。这些球不会选择训练家，是训练家选择它们。
阿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走吧。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节奏没变。
走出西尔佛公司的时候，阿健在门口停了一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鳞片化石的那一页，那片化石被夹在两张透明塑料膜之间，用胶带封了四角。螺旋状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有一小块缺口，是在月见山敲下来时就有的。他对着阳光看了看纹理，手指在化石表面轻轻划过。
“……我想去红莲岛。把这个复活。”
小杰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化石轮廓。他在月见山见过这块化石刚被敲下来时的样子，阿健蹲在岩壁前面，手里攥着凿子，手在抖。现在他的手不抖了。
“……你确定？”
阿健合上笔记本。
“它在我包里放了快两个月了。该让它出来了。”
与此同时，小春坐在宝可梦中心大厅的长椅上。
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把她的小腿围在中间。大厅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乔伊小姐正在整理病历，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墨绿色的长发，眼睛沉静。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和阿桔很像，重心微微前倾，但更安静，像是飘在那里而不是站着。
娜姿。
小春在金黄道馆见过她一次，那次她站在几何图案的场地中央，手里没有拿精灵球。
“……你的九尾，是六尾进化来的。”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小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过。”娜姿顿了顿。“之前看到的。在它还是六尾的时候，在它用尾巴搭在你手腕上的时候。”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六尾第一次用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那是在常磐森林深处。她刚问完“信任这种东西到底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一种自我感动”，六尾没有叫，但它的尾巴搭上来了。那时候没有人看到，只有她和六尾在那片树荫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娜姿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跟着那个训练家走了一路。从常磐市开始，你在义诊日站在花坛旁边，看了他包扎的全过程，然后才开口。你在验证一个东西，信任有没有用。你验证的是你自己对‘信任’这件事的信任。”
小春没有说话。九尾的尾巴在她脚边轻轻收拢了一点。
娜姿继续说：“你验证的东西，你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墨绿色的长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你的九尾信任你。它在月光下碰那块火之石的时候，你在旁边蹲着。它进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这和信任有没有用没有关系，和你有关。”
她说完就走了。深色外套在走廊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被灯光吞掉了。
小春坐在长椅上，手放在九尾的背上。九尾的毛在日光灯下是温的，和月光下一样的温度。她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九尾，九尾正仰头看着她，耳朵往后转了转，和六尾时期一样的动作，只是现在它身后是九条尾巴。娜姿说的话，她不需要回答。娜姿是超能力者，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看到了九尾进化前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的那一刻，那是在常磐森林深处，没有任何人看到的那一刻。娜姿看到了。
傍晚，小杰和阿健回到宝可梦中心。阿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鳞片化石的那一页用一根手指夹着。
小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小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九尾趴在她脚边。她看到他们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
“……红莲岛？”
小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九尾跟到她脚边。
“娜姿今天来过。”
小杰和阿健同时看向她。小春已经走向了走廊。
“她说了一些话。我等你们吃饭。”
她走进走廊拐角，九尾的尾巴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阿健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笔记本。
“……娜姿？”
小杰说“嗯”。他看了一眼小春消失的方向。她刚才没有回答“你怎么知道”，她只是说了娜姿来过。娜姿是超能力者，她能看到未来。也许她看到了红莲岛，也许她只是从小春的脸上看到了他们今天的决定。不管怎样，小春已经知道了。
“……她说什么了？”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验证的东西，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转身上了楼。
夜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房间的窗边。
六枚徽章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被窗外的灯光照得泛着各自的光。灰色粗粝，蓝色光滑，橙色厚重，金色冰凉，彩虹色轻而温润，粉红色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擦拭过的细槽。
妙蛙草蹲在他脚边，花苞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火恐龙已经睡着了，趴在地板上，尾巴的火焰在黑暗里烧着。杰尼龟泡在墙角的水盆里，快拳郎蹲在门边，鬼斯通悬在天花板角落。
阿健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正在画从金黄市到红莲岛的路线图。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一根线从金黄市往南到浅红市，在浅红市南边画了一片水域，又画了一个圈代表红莲岛。
“……从金黄市到红莲岛，要先到浅红市，再走十九号水路。浅红市南边有港口，乘龙可以渡海。红莲岛有一座宝可梦研究所，第三研究室的研究员专门负责化石复活，他们在月见山和深灰科学博物馆都做过项目。”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西尔佛大楼，灯光比昨晚更暖了一些，像是完全恢复了。十一楼的窗户亮着灯，和下面的楼层一样是暖黄色的。喷泉的水柱在楼下广场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阿健合上笔记本。他把笔夹在封面里，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化石盔。我给它想好名字了。”
小杰转头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阿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本封面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等它出来了再说。”
他把被子拉上来，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灯光在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落在妙蛙草的花苞上，把边缘那圈粉红色的花瓣染成一层极淡的暖色。阿健的笔记本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鳞片化石夹在中间，螺旋状的纹路被透明塑料膜保护着，和两个多月前在月见山敲下来时一样，只是现在它离红莲岛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