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島的晨光比關都大陸來得更早一些。
陽光從海面上反上來，把火山岩地面照成深灰色，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空氣里的硫磺味比昨天淡了一些，被夜風稀釋過，只剩下極細微的一絲，混在海風的咸味里。
小杰站在寶可夢中心門口，火恐龍蹲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燒著。杰尼龜站在另一側，快拳郎站在最後面，鬼斯通從小杰背包側袋里探出兩只白色的眼楮。
阿健從後面走出來，手里攥著那張單子，又看了一遍。他昨天在研究所門口看了三遍，今天早上又看了兩遍。
“……研究所八點開門。”
小春從台階上下來，九尾跟在她腳邊，九條尾巴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金色光澤。
“我跟你去研究所，”阿健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按了一下，“然後把化石交給研究員。”
小杰看了他一眼。
“……那我先去找鑰匙。”
阿健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街對面那棟門鎖著的道館，又看了一眼小杰。
“寶可夢屋在火山北側。圖鑒上說它是一棟被火燒過的建築，一樓有石像，鑰匙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里。里面可能還有別的東西。火箭隊當年在那里做過實驗。”
小杰說“知道了”。
他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火恐龍跟在他腳邊，杰尼龜跟在另一側，快拳郎走在最後面。鬼斯通從小杰背包側袋里完全飄出來，懸在他頭頂上方，紫黑色的身體在晨光里顯得比平時更淡。
小春已經往火山的方向走了，九尾跟在她腳邊。三個人在晨光里分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小杰沿著街道往島的另一側走。
路面從火山岩變成了更碎的砂石，兩側的建築越來越少，植被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更稀疏的草。寶可夢屋在紅蓮島的邊緣，背靠著一片荒坡。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看到了那棟建築。
比預想中大。
外牆是大片焦黑色，牆皮大片脫落，露出底下被燻黑的磚。屋頂塌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木梁斷裂處還殘留著燒過的痕跡，是很多年前的火，焦痕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發灰。
門口的石階裂了一道縫，裂縫里長著幾叢草，草葉在晨風里輕輕晃著。窗戶沒有一扇是完整的，有的被木板釘死了，有的只剩下空蕩蕩的窗框。
火恐龍蹲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焦黑色的牆壁映襯下格外扎眼。它仰頭看著這棟建築，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那是進入陌生領地之前的本能警覺。
杰尼龜站在小杰另一側，紫紅色的大眼楮掃過那些空蕩蕩的窗框。快拳郎的手松開著，但它看著那扇半開的門，腳步比平時更沉。
小杰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長響，在空曠的建築里彈了一下又折回來。
一樓大廳比外面看起來大。牆壁被煙燻成了深灰色，天花板上的吊燈只剩一個金屬骨架，燈泡早就碎了。
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燒焦的家具殘骸，一把椅子的腿、半張桌子的桌面、幾本被燒得只剩封面的書。空氣里有一股灰塵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氣味，沒有硫磺味，這棟建築離火山足夠遠，海風把硫磺吹散了，只剩下舊建築本身的味道。
大廳中央立著一尊石像。
比小杰矮半頭，形狀像一只寶可夢，輪廓模糊，身體比例和人接近，但頭部和四肢的線條不屬于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石像表面被煙燻成了淺灰色，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已經被燒得模糊了，只留下幾個還能辨認的字。
“……夢幻……基因……”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夢幻。基因。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他已經能猜到這棟建築曾經是做什麼的了。
他站起來，在大廳里走了一圈。牆壁上還有被煙燻得模糊的涂鴉，角落里堆著幾塊碎掉的玻璃容器，地面邊緣有幾道被拖拽過的痕跡。
他在角落的牆壁上摸到了一個凸起的按鈕，嵌在牆里，和牆壁顏色一樣，邊緣被煙燻成了深灰色，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他按了一下。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機關被觸發了，某扇門或者某塊牆壁正在移動。
他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樓梯的扶手已經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踩上去會輕輕晃動。走廊兩側有幾扇門，大多數都鎖著，他把每一扇都推了一遍，只有走廊盡頭那一扇半開著。
他走進去。房間里堆著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紙張，地上有一層厚厚的灰，灰上沒有任何腳印，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
他蹲下來撿起一張紙。紙的邊緣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像是一份實驗記錄，墨水已經褪成了淺褐色。
“……提取自夢幻的基因序列……人工胚胎培育……編號……超夢。”
下面的部分被燒掉了。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面潦草，更像是一句隨手寫下的備注。
“它醒了之後，沒有攻擊我們。它只是看著。”
小杰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
超夢。這個名字他沒有在任何圖鑒里見過。但紙上的那行字——它只是看著——讓他想起了妙蛙種子在常磐森林里看著他的那個眼神，想起了杰尼龜從水面上探出頭來時的那個眼神。
都是“看著”。是在判斷。這只超夢，剛醒過來的時候，也在做同樣的事。它沒有攻擊制造它的人。它只是看著他們。
他在二樓找到了另一尊石像，和一樓大廳里那尊一樣，只是小一些，被放在走廊拐角處一個被燻黑的壁龕里。
他按了一下石像的底座。樓下傳來鐵門移動的沉重聲響，比剛才那聲更長，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推開了。
他下樓，沿著聲音的方向走。在走廊盡頭，一扇原本關著的鐵門已經打開了。鐵門很厚，邊緣有被燒過的痕跡，但門本身完好無損。
門後的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把鑰匙。銅色的，比普通鑰匙大一些，齒痕很特別，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極淡的光澤。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和實驗記錄上的一樣工整。
“紅蓮道館。門鎖。”
他把鑰匙拿起來，收進口袋。銅色的金屬在指腹上留下一絲涼意。
他走出寶可夢屋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比進去的時候亮了一些。
火恐龍跟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燒著。杰尼龜從門口的石階上站起來，快拳郎站在最後面。鬼斯通從小杰背包側袋里飄出來，懸在他頭頂上方，紫黑色的身體在午後的光里顯得比平時更淡。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焦黑的外牆、坍塌的屋頂、裂開的石階。
它只是看著。
他沒有把這句話告訴任何人，只是記住了它。
與此同時，阿健坐在紅蓮研究所門口的台階上。
他已經把化石交上去了，研究員接過筆記本里那片用塑料膜封好的螺旋紋路時，他松開了手指，讓那片石頭從他手心里滑進托盤里。
他在筆記本里夾了快兩個月，每天都翻到那一頁看一眼，現在那一頁空了。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被化石邊緣劃過的痕跡，很淺，但還在。
他已經在這里坐了快一個上午。中間站起來走了一圈，又回來繼續坐。他不打算去別的地方。研究所八點開門的時候他第一個進去了，現在他在等。等待本身就是他要做的事。
更早一些的時候，小春沿著島上的路往東走。
路越走越寬，兩側的植被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更稀疏的草，空氣里的硫磺味比鎮中心濃了一些，但不刺鼻，只是讓人知道火山就在附近。
路的盡頭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山體，紅蓮火山。山體是深灰色的，表面覆蓋著暗色的火山岩，山腳下的岩石縫隙里有幾縷極淡的蒸汽冒出來，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山頂有一縷極淡的煙在緩緩升上去，和雲混在一起。
她在山腳下站了一會兒，看到路邊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紅蓮火山，休眠中。請勿靠近火山口。”木牌的邊緣被海風侵蝕得有些發白，但字跡還很清晰。
她沿著木牌旁邊的路走了一段，看到路邊有幾處冒著熱氣的水潭。溫泉水從地下涌上來，在晨光里泛著一層白色的霧氣。水潭邊緣的石頭上有被水漬染成的淺黃色紋路，是礦物質常年沉澱留下的痕跡。
她在水潭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去試了一下。水是溫的，剛好能讓皮膚放松的溫度，帶著火山岩的氣味。
九尾從她腳邊走上前來，低頭嗅了嗅水面的熱氣。然後它在水潭旁邊蹲下來，九條尾巴在水汽里輕輕晃動，末端的橙紅色光在白霧里泛著極淡的暖色。
水潭對面還有幾只本地的寶可夢，幾只六尾和卡蒂狗趴在水邊的石頭上，毛被水汽打濕了，在晨光里冒著熱氣。它們沒有看九尾，九尾也沒有看它們。它們只是共享同一片水汽。
小春把手從水里收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在水潭旁邊的石頭上。九尾把腦袋擱在她的膝蓋上，和六尾時期一樣的動作，只是現在它的尾巴更多了，把她的小腿圍得更緊了。
遠處火山的煙在晨光里緩緩升上去。她看著那道煙，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看。
傍晚。小杰走回研究所門口的時候，阿健還坐在台階上。
他換了一個姿勢，但位置沒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翻到夾著化石的那一頁，那一頁空了，只剩下透明塑料膜上的膠帶痕跡。
他看到小杰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找到了？”
小杰把鑰匙從口袋里掏出來，銅色的，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暗光。
“找到了。”
阿健看了一眼那把鑰匙，沒有多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把空著的那一頁合上。
“……化石交上去了。研究員說傍晚可以取。我還沒進去看。”
“一起去。”
阿健推開了研究所的門。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氣味，比早上更濃了一些。
走廊盡頭的房間里，研究員正站在一個培養裝置前面，裝置里透出淡藍色的光，把研究員的側臉映成一層極淡的冷色。他听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剛好。復活完成了。”
他側身讓開。培養裝置的外殼是透明的，里面的液體是淡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裝置底部有一小片殘留的岩石碎片，那是化石被提取基因之後剩下的外殼。
液體里站著一只寶可夢。淺灰色的身體，頭上有尖角，眼楮還沒完全睜開，殼的邊緣在液體里輕輕晃動。
化石盔。從阿健在月見山敲下那片鱗片化石開始，到現在它站在培養裝置里，已經過了快兩個月。
阿健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他看著培養裝置里那只寶可夢，它的殼是淺灰色的，邊緣還帶著剛從化石里復活的濕潤光澤。它的眼楮還沒有完全睜開，但它的身體已經在液體里輕輕晃動了。
“……小甲。”他說。
化石盔的眼楮睜開了。
夜晚，小杰坐在寶可夢中心門口的台階上。
火恐龍趴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夜風里燒著。妙蛙草蹲在另一側，花苞在夜色里輕輕合攏著。杰尼龜泡在台階下面的水盆里，快拳郎蹲在幾步之外，鬼斯通懸在台階上方。
阿健坐在幾步之外，膝蓋上蹲著一只淺灰色的寶可夢，化石盔，正在低頭聞他的手指。
它的殼比在培養裝置里更亮了，尖角上還沾著一滴水珠。它比阿健想象中輕一些。它聞了他的手指幾秒，然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把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
阿健把手放在它背上。掌心貼著它的殼，涼的，帶著剛從水里出來的濕潤。它沒有縮，只是把腦袋擱得更穩了一些。
小春從寶可夢中心里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九尾趴在她腳邊。
“……明天去道館？”
小杰說“嗯”。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把銅色的鑰匙，在月光下看了一眼。銅色在月光里變成了更深的暗金色，齒痕的輪廓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明天開門。”
他把鑰匙放回口袋，把手放在火恐龍的背上。火恐龍趴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夜風里燒著。
遠處火山的輪廓在夜色里暗下來，山頂的煙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和白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島上的空氣里還有硫磺味，但和白天不一樣了，像是被夜風吹散了一些。
明天去道館。道館的鑰匙在他口袋里。道館對面，化石盔蹲在阿健膝蓋上，把腦袋擱在他的腿上，閉上了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