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杰站在红莲道馆门口。门还是锁着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色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门开了。
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火山岩和硫磺的气味，比岛上的空气更浓更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燃烧了很久。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热浪里烧得更旺了些。这座道馆建在火山口上，地底的热量从岩石缝隙里渗上来，和它身体里的火焰是同一种东西。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快拳郎站在最后面，手松开着。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又缩回去了。它不喜欢这种干燥的热。
小杰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后的走廊比预想中短。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火山岩，没有粉刷，岩壁表面的纹路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嵌着一块屏幕，边框是黑色的金属，表面擦得很干净。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像素风格的文字，像是老式游戏机的界面。
“火系宝可梦的弱点是什么？”下面有三个选项：草、水、地面。
小杰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火系对草系效果拔群，弱点不在这里。地面系对火系有效，但那是攻击方的属性，与火系本身的弱点无关。至于水——他在华蓝道馆用过妙蛙种子对水系，在枯叶道馆派过水箭龟对电系。属性克制是他一路上反复验证过的东西。他按下了“水”。屏幕闪了一下，变成绿色。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向两侧滑开了。
第二个房间。同样的铁门，同样的屏幕，火山岩墙壁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里透出极淡的红光。新的问题出现在屏幕上。
“火系宝可梦对以下哪种属性效果不佳？”选项：岩石、地面、水。
小杰选了“水”。屏幕闪了一下，变成红色。一行新的文字浮出来。
“回答错误。请与训练家对战。”
房间侧面的墙壁无声地缩进了天花板里，露出后面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道馆训练家。他的腰带上扣着两枚精灵球，手里已经拿了一枚。
“答错了就得打。”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热情，像在陈述规则，“来吧。”
小杰低头看了看腰带上杰尼龟的球。今天的主角是它。他把球取下来，按了一下按钮。杰尼龟出现在场地中央，龟壳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落地时脚掌在火山岩地面上拍了一下。壳缘的水珠在热浪里蒸发出极细的白气。它没有叫，只是看着对面的训练家，四肢稳稳撑住地面。
训练家派出一只卡蒂狗。黄色的毛发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落地时鼻孔里喷出一小股热气。
“水炮。”
水柱从杰尼龟口中喷出，笔直地打在卡蒂狗正要起跑的侧腹上，把它推得往后滑了几步。卡蒂狗甩了甩头，重新站稳，嘴里已经蓄了一团火焰。第二发水炮紧跟着就到了，打在胸口。那团火焰在喉咙里灭了，呛出一小股黑烟。训练家收回卡蒂狗，退回了墙后。墙壁重新合上。铁门打开了。
第三个房间。屏幕上的问题换了。
“以下哪只宝可梦不是火属性？”选项：卡蒂狗、九尾、化石盔。
小杰看了两秒。九尾——他见过六尾喷出冰砾，见过九尾在双子岛的极光映衬下尾巴末端那一丝极淡的橙红色光。它是火属性的。卡蒂狗也是火属性的，刚才那只黄色的身影还在他脑子里。化石盔没有火属性，但它出现在选项里，让他想起了阿健膝盖上那只浅灰色的宝可梦，刚复活不到一天，壳上还带着培养液的湿润光泽。他选了“化石盔”。屏幕闪了一下，变成绿色。铁门打开了。
走廊尽头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从火山岩内部透出来，比灯光更暖更深，在墙壁上缓缓晃动。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温度比门口更高了几度，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热气从鼻腔一直暖到喉咙。
走廊尽头是一个开阔的房间。墙壁是深色的火山岩，没有粉刷，岩壁上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清晰可见，有些是天然的岩浆流动痕迹，有些是被人为凿出来的凹槽，凹槽里嵌着极细的灯带，发出和岩浆一样颜色的光。天花板很高，抬头能看到几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更亮的红光。那是真正的岩浆，在道馆下方的火山深处缓缓涌动。房间中央是对战场地，地面是平整的火山岩，被高温烘得微微发烫。空气里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房间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大褂的老人，光头，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带着笑。白色大褂的扣子没有系，里面是一件红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双手插在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小杰走进来。
“……你答对了最后一道题。”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洪亮，在火山岩墙壁上弹了一下又折回来。他推了推眼镜，“但你第二题答错了。水对火系是效果拔群，不是效果不佳。你把属性克制方向记反了。不过没关系，对战比答题有意思。我是夏伯。红莲道馆馆主。火属性训练家。”
他从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已经握着一枚精灵球。
“三对三。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
小杰站起来，走到场地一端。杰尼龟跟在他脚边，龟壳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壳缘的水珠在热浪里蒸发成极细的白气。快拳郎和火恐龙留在场地边缘，火恐龙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在暗红色的背景里几乎融为一体。它不用上场。这一场是杰尼龟的。
夏伯抬起手，第一枚精灵球从他手中弹出。卡蒂狗出现在场地中央，毛发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比刚才那只更深，四肢撑得很稳，鼻孔里喷出一小股热气，喉咙深处已经有火焰在翻涌。
“卡蒂狗，火焰轮！”
卡蒂狗的身体蜷成一团，火焰从它的毛发间涌出来，包裹住整个身体，在火山岩地面上滚过来，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杰尼龟，水炮。”
水柱从杰尼龟口中喷出，笔直地打在火焰轮的正中心。水火相撞，蒸汽在场地中央炸开，发出嗤的一声巨响。火焰轮被冲散了，卡蒂狗从蒸汽里滚出来，身体在地面上弹了一下，重新站稳。第二发水炮紧跟着就到了。杰尼龟没有等指令，它在卡蒂狗站稳之前就喷出了第二发——这是它在枯叶道馆对战时学会的，不给对手喘气的时间。水柱打在卡蒂狗正要抬起的后腿上，把它推得往侧面滑了一截。卡蒂狗晃了晃，没有再站起来。
夏伯收回卡蒂狗，没有停顿，派出了第二只。烈焰马。火红色的鬃毛在火山岩的光里烧着，蹄子在岩石地面上敲了两下。它的体型比卡蒂狗大了一圈，站在场地中央的时候，空气里的热度明显又升高了几度。它直接冲过来，蹄子在火山岩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杰尼龟，缩入壳中。”
杰尼龟把头缩进壳里，烈焰马的撞击打在龟壳正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杰尼龟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壳底和火山岩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烈焰马没有退，它绕着杰尼龟跑起来，蹄子在火山岩上敲出一圈急促的节奏。它在找角度——杰尼龟的壳只有正面是完全封闭的，侧面和后面有缝隙。小杰看到了它的意图。
“高速旋转！”
杰尼龟缩进壳里旋转起来，龟壳在火山岩地面上摩擦发出沉而密的嗡嗡声。烈焰马的火焰从侧面喷过来，被旋转的龟壳弹开，火焰碎片溅在火山岩墙壁上，暗了一瞬又灭了。杰尼龟在旋转中调整角度，壳口对准烈焰马的方向，在旋转中伸出头。水炮近距离命中烈焰马的胸口，把它往后推了好几步。烈焰马晃了一下，收回战斗姿态，低下了头。它的呼吸重了，蹄子在火山岩上轻轻敲了一下。它认输了。
夏伯收回了烈焰马，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精灵球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最后一只。”
他派出了风速狗。比前两只都大，毛发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站在场地中央，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杰尼龟，金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杰尼龟也看着它。两只宝可梦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对峙。风速狗的体型比杰尼龟大了一圈，但它没有像烈焰马那样立刻冲过来。它在评估。
风速狗先动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拉近了距离，金色的毛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守住。”
一道淡绿色的屏障在杰尼龟面前展开。风速狗的撞击打在屏障上，屏障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碎。风速狗弹回去，落在火山岩地面上，四只爪子稳稳踩住。它低下头，喉咙里蓄起一团火焰，但没有立刻喷。它在等杰尼龟的屏障消失。小杰看到了它的意图。
“水炮。”
水柱从杰尼龟口中喷出，穿过正在消散的淡绿色屏障，正中风速狗的侧腹。风速狗被冲击力推得往旁边滑了几步，但它没有倒。它反而低下头，重新蓄起火焰。它在用火消耗杰尼龟的水。水柱打在它身上，被高温蒸发成蒸汽，整个场地的温度都在往上升。风速狗的毛发在蒸汽里泛着更亮的金色光泽，身体在水柱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但它没有后退。它在扛。
杰尼龟的水炮持续喷出，水柱的直径比刚才粗了一圈。它也在加力。蒸汽在场地中央不断炸开，把暗红色的光线揉成一片模糊的雾。风速狗的火焰在喉咙里越来越亮，金色的瞳孔在蒸汽里闪着光。
然后风速狗低下头。它把喉咙里的火焰咽了回去。金色的瞳孔在蒸汽里闪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它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承认了杰尼龟的实力。
杰尼龟站在场地中央，龟壳上还在往下滴水珠。蒸汽正在慢慢散开，火山岩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碎光。它的呼吸很重，但它没有倒下。它扛住了风速狗的火焰，用水炮一路压到了最后。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是淡蓝色的，从龟壳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深蓝色的壳面蔓延。杰尼龟的身体在光中拉长——龟壳变宽，四肢变粗，耳朵的位置冒出两团白色的水花状突起。它的尾巴从波浪状的小尾变成了一根粗壮的蓝色尾鳍，末端泛着极淡的白色泡沫。龟壳的边缘多了一圈浅蓝色的纹路，和深蓝色的壳面交织在一起。
蓝光散去，卡咪龟站在场地中央。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比原来更长，脚蹼更宽。它踩了一下火山岩地面，脚掌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湿印。龟壳比杰尼龟时期宽了一圈，肩部多出两片扇形甲壳，像两面盾牌。它转过头看向小杰，紫红色的大眼睛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夏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风速狗已经回到了他的球里。他推了推圆框眼镜，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
“……进化了。在最后那一段，它看到风速狗在扛，没有换招。它知道水炮能赢，所以继续喷。信任是它知道你知道它能赢。”
他走到场地中央，从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深红色的徽章。徽章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更深更亮的红色光泽，边缘光滑，形状像一簇被凝固的火焰。
“深红徽章。”
小杰接过来。掌心是温的。徽章本身残留的体温，比之前任何一枚都更暖一些。边缘光滑，硌着指腹。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红莲道馆的火焰标志，凹槽里嵌着一小粒暗红色的火山岩粉末。
夏伯看着他把徽章收好，视线在卡咪龟身上停了一下。卡咪龟的龟壳上还在往下滴水珠，但它的站姿比之前更稳了。
“你的卡咪龟，在这一场里扛住了三只火系宝可梦。从卡蒂狗到烈焰马到风速狗，它没有退过。”
小杰低头看了看卡咪龟。它的呼吸还很重，龟壳上还在往下滴水珠，混着刚才火山岩地面上沾的灰。但它站在那里，四肢稳稳撑住地面。他把手放在它背上。龟壳是凉的，被水泡过之后比平时更滑。
“……你一直在喷。没有停。还进化了。”
卡咪龟没有叫。但它把脑袋转过来，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它的鼻尖比以前更宽了一些，力道也更重了一些。
走出道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海面上反上来，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深红徽章攥在手心里，边缘光滑，硌着指腹。卡咪龟跟在他脚边，步子比之前大了一些，脚蹼踩在火山岩地面上留下更深的湿印。火恐龙走到他另一侧，看了一眼卡咪龟，它的视线在卡咪龟肩部那两片新生的扇形甲壳上停了一下。然后它继续走着，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手松开着，走过道馆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走廊尽头晃动，然后门合上了。
小春在道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散开在火山岩上。阿健蹲在台阶下面，化石盔蹲在他膝盖上，浅灰色的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看到小杰出来，阿健站起来，化石盔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落在火山岩地面上，壳底磕出一声轻响，自己稳住了。
小春看了一眼小杰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卡咪龟。卡咪龟肩上的扇形甲壳在日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拿到了？还进化了。”
小杰说“嗯”。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深红徽章举到眼前。深红色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火焰。他把其他六枚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排成一行。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红色、深红色。每一枚都不一样。灰色粗粝，蓝色光滑，橙色厚重，金色冰凉，彩虹轻而温润，粉红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擦拭过的细槽，深红是温的。
小春低头看了一会儿。
“……还差一枚。”
小杰把七枚徽章一枚一枚收回口袋，每一枚都放得很轻。
“常磐市。最后一枚。”
傍晚，小杰坐在红莲镇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七枚徽章并排放在掌心里，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红莲岛的暮色里看它们。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卡咪龟蹲在另一侧，肩部的扇形甲壳在暮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妙蛙草蹲在卡咪龟旁边，花苞面朝着远处火山的轮廓。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
阿健从里面走出来，在台阶另一侧坐下。化石盔跟在他脚边，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它的壳在暮色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泽，尖角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明天回真新镇？”
小杰把七枚徽章收进口袋。
“嗯。常磐道馆在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又看了一眼远处火山的轮廓。火山在暮色里暗下来，山顶的烟在最后一缕光里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枚被放大的徽章。
但常磐道馆不是最后一站。玉虹市游戏城地下的火箭队基地还没有解决。无人发电厂那边也没有消息。坂木还在常磐市等着，但坂木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他还差一枚徽章，差一场对战，差一个答案。
他伸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样。卡咪龟蹲在他另一侧，肩上的扇形甲壳在夜色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调整位置。妙蛙草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快拳郎摊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了一下，又松开了。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白色的眼睛看着北方。那是玉虹市的方向，也是常磐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