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船头晒得发烫。
小杰醒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有动静了。他走出船舱，看到水箭龟正趴在船舷边。它的头伸出船舷之外，炮管垂在水面上方，低头看着船身划开的水面。海浪在船身两侧分开，在水箭龟的视线前方裂成两道平行的白线。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龟壳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每一道沟槽都被晨光填满，像一张被晒得发亮的旧地图。
火恐龙还没有醒。它蹲在船尾的阴影里，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被从船舱里漏出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太阳伊布不在甲板上。球还挂在腰带上，安静地垂着。小南也没出来。船舱里传来很轻的鼾声，断断续续的。
小杰走到船舷边，在水箭龟旁边站住。水箭龟没有回头。它还在看那两道尾迹，看它们从船身两侧分开之后能延伸到多远的地方，然后目光从尾迹的尽头收回来，落在海面上。海面很平，只有船行带起的细浪在往两边推。
他在旁边蹲下来。甲板被晨光晒得暖和，手按上去不凉。海水的声音很稳定，一下一下地拍在船底，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块空心的木头。
水箭龟在船边看了很久。
然后它自己滑进了海里。
小杰没有叫它。他看着它从船舷上翻出去，身体入水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块石头被放进水里。它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四肢在水下慢慢划着，船行的波纹在它周围散开又合拢。然后它开始游，像在散步。它的炮管在水面上方抬起，偶尔有一道浪从侧面涌来，它也不躲，就迎着浪游过去，浪把它托起来一点，又放下来。
火恐龙醒了。它从船尾走过来，在船舷边蹲下，低头看着水里的水箭龟。
水箭龟没有抬头。它继续游着，在船的前方和后方交替出现，有时候靠近船身，有时候游到远一点的地方。火恐龙就蹲在那里看着，前爪搭在船舷边缘，身体压得很低。尾巴的火焰在阳光下烧得很亮。
水箭龟在海里转了一个大圈，回到船边。它没有看火恐龙，但它知道它在那里。它每次从船边游过，都会朝火恐龙的方向偏一点点，然后再游开。火恐龙也没有叫。它只是看。
小杰坐在船舱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它们。小春从船舱里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她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船边的水箭龟，没有出声，在船舷旁坐了下来。九尾跟在她身后，九条尾巴在风里摇。阿健也出来了，手里抓着笔记本，但没有打开。他站在船舱门口，眯着眼睛看海。化石盔从他脚边探出头，朝海面张望。
午后，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了。
它在船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船舷边，在火恐龙旁边蹲下来。它没有看海，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再低头看海面上的光。光很亮，从海面一直铺到船边，碎成无数片。太阳伊布的耳朵朝前方转着。它在听海浪。海浪拍在船身上的节奏很稳定，一下一下，间隔几乎相同。太阳伊布的耳朵随着那节奏动，像在数。
它没有下水，也没有再靠近。它就蹲在那里，和火恐龙隔着一段距离。火恐龙侧头看了它一眼，又把头转回海面上。两个身影并排蹲在船舷边，一个看，一个听。
快拳郎站在甲板中央。从早上它就在那里，没有靠近船舷。它看着水箭龟在海里游了几圈，又看着火恐龙蹲在船舷边。它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没有收拢。它偶尔换一下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小杰从船舱门口走出来，站在快拳郎旁边。他没有说话。快拳郎也没有动。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海风从船头灌过来，把甲板上的热气吹散了一层。快拳郎没有下水，没有走近船舷。它只是站在能看到海的地方，看着。
傍晚。海面上的颜色开始变。从蓝到灰，从灰到暗紫，只有最远处那道海平线还留着一层淡橙色，像被水彩笔带过去一下。海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凉意从海面升起来，贴着皮肤往袖口里钻。
水箭龟游回了船边。它没有立刻上船。它在船尾的水面上浮着，炮管搭在船舷边缘，身体随着船尾的浪一起一伏。它就这样浮了一会儿。海风吹过它的龟壳，把表面的水吹出一道道细纹。
然后它翻身上来。前爪搭在船舷上，后腿一蹬，水从它身上成片地淌下来，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滩。它走到船舱门边，在离火恐龙几步远的地方蹲下。龟壳上的海水在暮色里慢慢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木板上。
火恐龙还蹲在船舷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和海平线上那点橙色遥相呼应。它们之间隔着一小段甲板的距离，但都朝着海的方向。太阳伊布蹲在它们中间，耳朵朝前转着。快拳郎站在船舱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
小杰坐在船舱门口，看着它们。水箭龟的龟壳在暮色里映着一层暗光，像一块刚刚被海水打磨过的深色石头。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夜风里晃动，但一直没有偏，像一个稳定的坐标。太阳伊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安静了。
它们没有站在一起。但都在同一个甲板上，看着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
海风把最后那点橙色从海平线上抹掉。天彻底暗下来。海面上没有灯光，只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水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光带随着船的前行一直在船尾后方铺展，像在给这艘船留一条回去的路。
小南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明天下午能到奈普鲁岛。”
他又缩回去了。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响了一下。
小杰没有回答。他走到船舷边，在火恐龙旁边蹲下来。火恐龙没有转头。它的尾巴火焰在小杰靠近时偏了偏，又弹回来。水箭龟在几步之外，炮管朝下，在月光里映着淡薄的暗光。太阳伊布往小杰这边靠了靠，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朝海的方向转回去。快拳郎在船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下，两条腿盘在甲板上。
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船继续向前。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远处陆地的气息。小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水声还在底下流，很轻，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