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夏干岛的时候，晨光刚从海面上浮起来。
夏干岛的轮廓在船尾逐渐缩小，沙滩上的足迹已经被潮水抹平，码头的栈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倒影。小杰站在船头，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带着盐和清晨的凉意。樱花徽章在口袋里，和其他徽章靠在一起。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被风吹得朝后偏。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水箭龟在船尾，炮管对着海面。
小南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他手里攥着那卷手绘地图，展开来铺在船舷上。铅笔画的航线从夏干岛伸向东北方向，终点是一个用红圈标出的小点。那个圈画得很重，像是小南用铅笔尖在纸面上反复描了好几遍。
“……奈普鲁岛。顺风的话，两天能到。”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红圈上。
“东方之星小丹的道馆。”
小杰低头看着地图。奈普鲁岛在纸上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但红圈周围的纸面被铅笔压出了浅浅的凹痕。夏干岛在左下角，已经落在航线起点后面了。从夏干岛到奈普鲁岛的那段虚线穿过一大片空白，中间没有任何标注的岛屿。
“……奈普鲁岛，”小南说，“岛中央有一座雪山。奈普鲁道馆就建在那座山上。”
他把地图从船舷上拿起来，折了两折，但没有收进包里。
“小丹的挑战规则，登山，然后从山顶滑下来。”
“登山？”
“爬山。不带宝可梦。不能借助任何宝可梦的力量。靠自己走上去。”
小南停住。海风把地图边缘吹得翻起来，他用拇指压住。
“到了山顶之后，还有别的项目。具体是什么，岛上的人不会提前说。”
小杰沉默。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在航行的风中朝后偏。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敦美说奈普鲁岛的挑战不一样。现在他知道不一样在哪里了。登山。不用宝可梦。靠自己的脚走上去。登山不算对战。但他的脚还在。
船继续向北航行。海面上没有什么风浪，船走得平稳。太阳从船尾方向升起来，越升越高，甲板上的影子从长变短，最后缩在脚边。
小南坐在船尾，翻开写生簿，开始画海面上的云。今天的云很薄，像被人用手掌在蓝天上抹了一层浅白色的灰。他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眼天，再落笔。小春靠在船舷边，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风里晃动。阿健站在船舱门口，化石盔蹲在他脚边，正在啃一块掰碎的树果，壳缘沾着果汁的湿痕。
午后，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海面上铺着一层碎光。那些光不是连成一片的，是一块一块的，被细小的波纹切碎，亮一下，暗一下，像有人在海底撒了一把玻璃渣。
小南合上写生簿。他站起来，往船舱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船舱门口，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的。
“……你们注意到没有？”
小杰抬头看他。
“我在几个岛的码头上都见过同一种球。”小南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观察家看到新物种时的那种兴奋已经褪掉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人在听。
“有人在用那种球收服宝可梦。”他说，“颜色不对。更暗，像……像那种球本身就是黑的。”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小杰没有说话。
他想起月见山洞穴深处的巨型月之石，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想起枯叶港仓库里那台被搬走的强制进化装置，机器底部金属与地面摩擦时留下的拖痕。他想起玉虹游戏城地下那扇灰色门后面透出的昏黄灯光。他想起紫苑镇的宝可梦塔里，拉姆达摘下帽子时脸上那种不变的笑意。他想起西尔佛公司顶层，坂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说，你见过我每一个干部。
他见过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见过他们收服宝可梦的方式。没有一种会让宝可梦自己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火恐龙一眼。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它没有叫。它的尾巴火焰偏了偏，又竖起来。太阳伊布的耳朵往船舱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
小南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进船舱，写生簿夹在腋下。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甲板上残留的脚步声吹散了。
傍晚。船在海上继续航行。海平线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橙色的光带，缓缓向船尾退去。夏干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小杰坐在船头。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船舷的一小片木头映出暖色。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
他还在想小南说的那句话。
奇怪的球。颜色不对。像球本身就是黑的。
他见过那种球。在华蓝洞窟里，火箭队的比夏斯手里拿着的那颗就是黑色的。它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和普通精灵球的光泽完全不一样。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见过它。那颗球后来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他当时只记得它很暗，暗到周围的月光都像被它吸进去了一部分。
现在有人在橘子群岛用同样的球收服宝可梦。
他抬头看向前方。奈普鲁岛的方向在海平线上还什么都看不见。但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比白天更凉了。他知道它在哪里。
他也知道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不会因为火箭队被驱逐过一次就不再出现。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得旺了一些。风没有变大，它是自己烧起来的。它听到了什么它记得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
小南从船舱里探出身来，看了一眼天色。
“……明天下午能到。”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小杰回答，又缩回船舱里了。
夜更深了一些。船在海上继续航行，没有停靠任何岛屿。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只有月亮在水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窄带，在波浪之间断断续续地延伸着。
小杰坐在船舷边。樱花徽章在口袋里，他伸手进去碰了碰。指尖摸到那枚薄薄的花瓣形状的金属片。它还在。和其他徽章靠在一起。
奈普鲁岛在前方，还在视线之外。黑暗球也在前方。或者更远，或者更近。他不知道。但小南不会无缘无故在航程中提起这件事。他不会在甲板上压低声音说话，除非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近到需要压低声音了。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在月光下映着暗橙色的光，比白天更显眼。它没有看他。它在看船头前方的海面，看那些被月光照亮又被波浪打碎的银白色碎片。
它在等他做决定。他还没有想好爬山该用哪只宝可梦。小南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说过的那些话已经留在了甲板上。海风把它吹散了一些，那些词本身已经沉进了木板缝里。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火恐龙跟过来，蹲在他脚边。太阳伊布也跟过来，蹲在另一侧。水箭龟还在船尾，炮管在月光下映着淡薄的暗光。
海风从船头灌过来，把三个影子吹得在甲板上摇晃。月亮挂在前方偏东的位置，很低，很亮。船朝着月亮开过去。月亮前面浮着一层很薄的云，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