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二天上午靠岸的时候，奈普鲁岛的轮廓还没有出现。
这是一座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岛。比中途岛更小，只有一片浅滩和几棵被海风吹歪的树。船停在这里，因为前方的海域风浪变大了，小南说等几个小时再走比较稳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船头，望远镜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然后放下来，用手指了指天边一道正在压过来的云层。
小杰从船上跳下来，踩在沙地上。沙是湿的，潮水刚刚退过，踩上去能听到细密的水声从沙粒间被挤出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前的阳光里烧着。太阳伊布跟在他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像在听风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声音。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浅滩附近走了走，活动腿脚。
浅滩不大，从水边到树丛边缘大约只有几十步。沙地上散落着几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和几段枯枝。几棵椰树斜斜地长在岸边，树干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弯过去，叶子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小杰沿着水边走了一段，鞋底在湿沙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火恐龙走在他脚边，爪印比他的脚印更深。太阳伊布走在最外侧，几乎踩着潮水退去的那条线。
他走到浅滩尽头的时候，看到草丛边缘有一片颜色不太对的东西。
那颜色很暗，和周围的石头、枯枝都不一样。它埋在几片被风吹倒的草叶下面，只露出一个圆弧的边角。他在两步之外就停住了。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沙土的气味，但那块东西没有动。
他蹲下来。
那是一个精灵球。但颜色不对。暗灰色的球壳，表面带着一层浑浊的脏污，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很久之后又晾干了。球体上有一道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开的。裂口处向外翻卷，像一朵开了之后干枯的壳。
他伸手捡起来。
球壳在掌心里比普通精灵球更沉一些，表面冰凉，那凉意顺着指腹往里渗，像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他把球翻过来看了看。球壳内部是空的，连接处有被强力撑开的痕迹。金属内壁上有几道刮痕，深得从里面往外翻，一道一道，像什么被困住的东西在最后一次用力时留下的指痕。
这颗球被砸碎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把球举到光下。暗灰色的球壳在日光里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把光吸进去的石头。他认得这种颜色。
华蓝洞窟里，比夏斯手里拿的那颗就是这种颜色。他在月光下远远看过一次。它在他手里透出暗光，和普通精灵球的光泽完全不一样。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见过它。但他记得那个颜色。
他蹲在草丛边缘，把那颗球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裂痕的边缘没有锈蚀。有几处很浅的白色擦痕，是新的，像是被石头砸过。还有几道更细的划痕，分布在外壳中段，方向一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里面的宝可梦自己撞开了它。
火恐龙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它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球，尾巴的火焰在球壳上方烧着。暗灰色的表面在火光里也没有反光。它没有叫。太阳伊布也走过来，在另一侧蹲下。它先看了看那颗球，然后抬头看小杰。耳朵朝前转着，停住。
小杰把球翻到另一面。底部有一行细小的编号，被人用刀尖刮花了大半。金属表面露出几条凌乱的刀痕，深浅不一。只剩最后两个数字还能辨认，像两个被刻在石头上的盲文。他认得那两个数字。在华蓝洞窟里，比夏斯把球收回腰间时，他远远看到过同样的编号尾数。
他站起来，把球攥在手里。球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硬的，冷的，握得再久也不会变暖。
他看向海面。风浪还在远处。船在等他。
“……他来过这里了。”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他没有解释“他”是谁。它们不需要解释。
小杰站在草丛边缘，把球攥在手里。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草丛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去。远处的天边，那道云层比刚才更低了，压着海面，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正从海里升起来。
小南从船的方向走过来。他在小杰几步之外停住。他看到了小杰手里的东西。
“……什么？”
小杰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出去，把球递给他。
小南接过去。他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在裂痕边缘停住，像在确认这道裂痕的受力方向。然后他翻到底部，看到那行被刮花的编号。他沉默了几秒。
“……火箭队的球？”
小杰说：“是。”
小南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把球还给小杰，动作很轻，像在递一样不该被碰得太重的东西。
“……它裂了。里面的宝可梦逃走了。”
小杰把球收进口袋。指尖在袋底碰到了另一颗球的边缘——从关都带来的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背包里了。更完整，更光滑。他把捡来的那颗挨着它放好。
“嗯。”
他转身往船的方向走。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太阳伊布跟在他另一侧。小南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在湿沙上响着，比刚才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船离开那座无名小岛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海面从近处的灰蓝过渡到远处的银白，波浪一道一道地往船尾退。
小杰坐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颗暗灰色的球。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动。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
那颗球的裂痕在日光下比在草丛里更清楚。边缘参差不齐，从内部向外撑开的痕迹清晰可见。内壁上的刮痕在光下更分明了。
它被扔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岛上，和几段枯枝、几块石头混在一起。里面的宝可梦逃走了，球就没有用了。
他把球翻过来，又看了看底部那串被刮花的编号。然后他把球收进口袋。两颗球在口袋里靠在一起。一颗是完好的，一颗是碎的。
他抬头看向前方。奈普鲁岛的轮廓还没有出现。海平线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片云层还在远处压着。但比夏斯已经在同一片海域了。他留下的东西被冲上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岛，被风吹进草丛里，被一个本不打算停靠的人捡了起来。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小杰低头看了看它。它没有看他。它在看海面，看那些被风推着跑的碎浪，看船头切开的水面。它的尾巴火焰烧得很稳，像在等。
船继续往前。云层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凉。海面上的碎光逐渐暗下去，变成了铅灰色的平面。船身开始轻轻摇晃，船舷外的水声从细碎变得沉实。
小杰没有回船舱。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手按在口袋上。两颗球在口袋里磕了磕，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又被船身的晃动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