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普鲁岛的轮廓从海面上浮起来。
岛比夏干岛大，边缘是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斑。那些亮斑不是连成一片的，是一块一块的，嵌在岩石凹陷处，像有人把碎镜子洒在了黑色的石面上。岛中央有一座山，山顶覆盖着白色，比海面上的任何东西都更亮，像被谁从天上掰下来一块云按在了岛的正中间。风从岛的方向吹过来，比夏干岛的风冷得多，干燥的，带着冰面气息的冷。
小杰站在船头。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着，比在夏干岛时更旺了。火焰的边缘不再被海风湿气裹得模糊，它在干冷的空气里烧得很清楚，像一把被风擦亮的橙色刀子。
两颗黑暗球在口袋里，一颗是完好的，一颗是碎的。它们靠在一起，在船身的晃动中碰着，发出很轻的响。
小南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到小杰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雪山。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贴向一边。
“……奈普鲁岛。橘子群岛的东方。整座岛就是道馆。奈普鲁道馆没有建筑。”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道馆是一整座山？”
小南说：“对。”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没有人。栈桥比夏干岛的更窄，木板被海风和低温侵蚀得发白，表面裂着细细的纹路，踩上去像踩在一根干枯的骨头上。小杰跳下船，火恐龙跟在他脚边。栈桥尽头的黑色岩石上结着一层薄冰，火恐龙的爪子落上去，冰面发出几下很轻的碎裂声。
他沿着小路往岛内走。路两侧的植物在变。先是热带灌木，叶子肥厚油亮；走了不到五分钟，灌木矮下去，变成一片贴地的草；再往前走，草也稀疏了，地面从沙土变成了碎石，最后碎石间开始出现白色的霜。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村庄。几栋低矮的房子，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被海风吹得有些旧了，瓦缝里塞着干草。村庄里很安静。一扇窗户后面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厚实。
小杰站在村口，没有急着进去。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把地上的霜烤化了一小圈，露出下面湿黑的泥土。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它的耳朵在冷空气里动得比平时慢，像是在适应这里的温度。
海面上传来划水声，匀速，有节奏。他转头看向海边。
一个人影正靠近岸边。他站在一块冲浪板上，手里握着一根桨，左划右划。冲浪板切过浅水区的浪，尾部拖出一道窄窄的尾迹。他划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吃得很深。靠近岸边的时候，他从冲浪板上跳下来，水花溅在脚踝周围。他踩进浅水里，弯腰把冲浪板捞起来夹在腋下，走上沙滩。
他比小杰高一些。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像被海风和太阳反复浸染过。头发是黑的，被海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水珠飞出去，有几滴落在小杰脚边的沙地上。
他看到小杰，没有停下来，边走边说：“……挑战者？”
小杰说：“是。”
他点点头，走到沙滩边，把冲浪板靠在旁边的木桩上。板身上有几道被浪冲出来的浅痕，边缘磨得发亮。
“小丹。奈普鲁道馆的馆主，东方之星。”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小杰自我介绍，转身往村庄方向走了两步。
“你们刚到？”
小杰说：“刚到。”
小丹停住。他转回头，目光从火恐龙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尾火够旺。他又看看太阳伊布，然后落回小杰身上。
“……先休息。明天早上，山脚大门见。”
他弯腰拎起冲浪板，转身走向村庄里一栋低矮的房子。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短的响。
小杰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得很稳。太阳伊布的耳朵朝那扇门的方向转了转，然后转回海面。
小南从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攥着写生簿，没有打开。
“……他比敦美直接。”
小杰说：“嗯。”
他转身往回走。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奈普鲁岛的宝可梦中心比夏干岛的小，但墙壁厚实，窗户关得很严，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台阶上铺成窄窄一条暖色。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空气里的冷意从地面升起来，火恐龙身下的石板被烤出一小片干燥的浅色。太阳伊布蹲在火恐龙旁边，身体贴着它的前肢，耳朵朝前方转着。
小南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写生簿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在画远处雪山的轮廓。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雪山顶上的白色变成了淡灰色，像一块浮在暗蓝天色里的浅色石头。他画得很快，线条很轻，雪山的形状在纸上几笔就勾出来了。
“……奈普鲁道馆的规则，小丹没有说全。”
他没有抬头，铅笔还在纸面上走。
“登山，然后制作冰船，然后从山顶滑下来。全程不能借助宝可梦的力量。靠自己的脚走上去，靠自己的手做冰船，靠自己的体重滑下来。”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向小杰。
“水箭龟在夏干岛帮了你。但在奈普鲁岛，它帮不上忙。”
小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看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旁边那一小片冷空气烤得发颤。水箭龟在球里。它能游泳，能冲浪，能在风暴里找到浪的缝隙。但这座山上没有水。山上只有雪和冰和风。
火恐龙能爬。但它也不能帮他。规则说得很清楚：不能借助宝可梦的力量。
小南把写生簿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山脚大门。”
他转身走回宝可梦中心。门开了又合上，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又收回去。
小杰没有动。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座山。山顶的白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极淡的轮廓，像被天空吃掉了大半。但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一直没停，冷而干燥，提醒他它就在那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两颗黑暗球。一颗完好，一颗碎裂。他松开手，没把它们拿出来。
然后他碰了碰腰带上火恐龙的球。球壳是凉的，被风吹了一整天，像一块嵌在腰带上的小石头。他没有按按钮。他只是把掌心覆在球壳上，捂了一会儿，直到它不再那么凉。
明天早上，山脚大门。
他没有把火恐龙收回去。他让它趴在他脚边，在夜色里烧着那簇火，把周围的冷气推开一点。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宝可梦中心门口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第二天早上。小杰站在山脚大门前。背包里塞了前一天晚上从乔伊小姐那里借来的水袋和干粮，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鞋带重新系紧过。
门比他想象中大。两扇灰色的铁门，门框上方嵌着一个巨大的精灵球标志。那标志是金属铸的，表面被海风磨出细密的划痕，在晨光里发着暗哑的光。门两侧没有围墙，只有两根粗大的石柱，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路，从碎石路面变成冻土，再往上就看不到了，消失在灰白色的晨雾里。
小丹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更厚的衣服，深灰色的登山外套，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规则很简单。登山，做冰船，滑下来。不能用宝可梦。”
他指了指身后的门。
“进了这道门，就不能再用宝可梦的力量。靠你自己走上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铁门上，推了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很长的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门开了，门后的路完全露出来，碎石，冻土，再往上是一道一道的坡，越远越陡。
小杰站在门口，没有迈步。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它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门里看。它侧着头，看着小杰。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着，烧得比在门口时更旺了，像在把自己的热量分一点给他。
他低头看看它。
它不能跟他上去。规则说得清楚。这条路上没有它的位置。
他转回来，迈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火恐龙还蹲在门外。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往山路上走去。
小杰沿着山路向上走。路比想象中陡。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些石块松动，踩上去会滑。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次。
山脚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码头的栈桥在水面上缩成一道细线。宝可梦中心的屋顶像一枚小小的红色图钉嵌在灰色地表上。火恐龙还蹲在门口。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亮着，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一点橙色是它。
他伸手碰了碰腰带上火恐龙的球。球还挂在那里，和黑暗球分开放在不同的位置。他没有把它取下来。他只是把掌心在球壳上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松开手，转身继续往上走。
整座山就是道馆。登山才刚刚开始。
山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雪和岩石的味道。他往上迈了一步。又一步。脚底的碎石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他走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