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第三天傍晚改变方向的。
海流突然变了。浪从侧面推过来，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小南站在船头，把手绘地图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他用手指压住地图的一角，铅笔划过一道弧线，在纸面上画出一条新的虚线。
“……我们偏离航线了。海流比预想中急，把船往东推了半天的航程。”
小杰站在他旁边。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傍晚从海面上升起来的凉意。喷火龙蹲在他脚边，翅膀收得紧紧的，尾巴的火焰被风吹得斜向一边，但没有灭。妙蛙花站在他身后，花朵在风里合着。
前方的海面上，一座岛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浮起来。岛中央有一片低矮的建筑，屋顶上挂着一串串发光的灯，有先有后地亮着，像有人正沿着岛的轮廓一颗一颗地把星星点上去。
小南收起地图，把铅笔夹在耳后。
“……亚西亚岛。阿义刚提到过这里。”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全黑了。码头上的人比预想中多。几艘小船靠在岸边，船与船之间用绳子串着，在浪里碰撞。有人在船上搬东西。木板箱，几匹叠起来的彩色布，两筐小杰认不出的果子。
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年轻人走过来，接过小南递过去的缆绳，绕了两圈，系在木桩上。
“……路过？”
“岛上今晚有庆典。你们来得巧。”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越往里走，人越多。路两侧的树上挂着暖黄色的灯，像把很多个小火团塞进了纸罩子里。有人正在搬桌子。有人在长台上摆食物。有孩子在人群之间跑来跑去。广场中央搭了一个舞台，边缘装饰着彩色的布幔，在夜风里翻卷，像一排水草在水流里摆动。
一个穿深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舞台旁边，正在和一个老人说话。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按回去。
“芙芦拉小姐，音乐已经准备好了。”有人朝她喊。
她点了点头，转身时看到了小杰一行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九尾身上，然后落在喷火龙身上，最后才移到小杰脸上。
“……你们是路过的？”
小杰说：“是。”
“今晚的庆典是关于一个传说的。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留下来看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裙摆在风里荡开，像一团在水面上散开的墨。
庆典在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正式开始。
芙芦拉走上台。她还是深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舞台上，像一滩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她走到话筒前面，站定。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没有去拢。
“亚西亚岛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音箱里被放大了之后，整个广场都能听清。
“在橘子群岛的边境，有四只宝可梦守护着这片海域。海之神洛奇亚。冰之神急冻鸟。雷之神闪电鸟。火之神火焰鸟。”
她停住。那一下停顿不长，但足够让每个名字落进人群里。
“火之神、雷之神、冰之神不可以被擅自触及。否则，天地的愤怒将令世界走向毁灭。”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小杰站在树底下。喷火龙的尾巴火焰烧着，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想起华蓝发电厂。闪电鸟悬浮在机器上方，翅膀被电流裹着。它的眼睛是冷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被点亮的天空。他又想起火山口。火焰鸟从熔岩中升起来，翅膀上滴着岩浆。它受了伤。它的眼睛是烫的，像火山口里最亮的那一块熔岩。
他见过它们。
所以当那个预言在广场上被念出来的时候，他不是在听一个故事。他是在听一个关于他亲眼见过的东西的警告。
音乐响起来了。舞台灯光变换颜色。先是蓝的，像海；然后是紫的，像雷云；然后是红的，像火；最后是一片银白色的光，从舞台中央慢慢漫开。
小杰低头看了喷火龙一眼。喷火龙正抬着头，望着舞台上那片银白色的光。它蹲在火山口边缘的那天，火焰鸟从它面前飞过去的时候，它的尾巴也是这样烧着。没有变旺，也没有变弱。
庆典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小杰还站在树底下。
芙芦拉从舞台上走下来，经过小杰身边的时候停住。她比他矮一些，看他的时候微微仰着头。
“刚才我提到闪电鸟和火焰鸟的时候，你动了。”
小杰没有说话。
“你见过它们？”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火焰鸟在火山口里。闪电鸟在发电厂里。”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传说里还有一段。当三神被惊扰时，需要一位‘控制者’前往火之岛、冰之岛和雷之岛，取回三颗宝藏，才能平息天地的愤怒。”
她顿了顿。
“你见过其中两只。也许你就是那个人。”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亚西亚岛在东边。拿到第四枚徽章之后，往东走，你会经过这里。”
她走了。广场上的灯光熄得只剩最后一盏。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喷火龙。它没有看那盏灯。它在看海的方向。海黑沉沉的，只有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夜晚。小杰坐在亚西亚岛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妙蛙花蹲在另一侧。水箭龟蹲在台阶下面。三枚徽章在口袋里。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像一条被月光碾出来的路。
小南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早上风会转向。可以继续往北走。”
小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月光。
“她说我拿到第四枚徽章之后，往东走会经过这里。她还说，也许我就是那个人。”
小南说：“控制者？”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三枚徽章。
“先去榴柑岛。”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宝可梦中心。门在身后合上。月光照在台阶上，把喷火龙的尾巴火焰拉成了一道斜斜的长影。
第四枚徽章在北方。亚西亚岛在更东边。
他已经见过两只了。第三只和第四只，也许就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