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站在广场边缘，背靠着那棵昨晚靠过的树。短笛在口袋里，贴着那三枚徽章。三枚徽章的边缘轮流硌着他的腿，像在提醒他此时应该往北走，而不是站在这里。
广场上亮起了灯。比昨晚更多，比昨晚更密。树上、屋檐下、舞台边，凡是能挂灯的地方都挂上了。暖黄色的光从高处和低处同时亮起来，把整片广场映得像一块被从夜色里单独切出来的琥珀。岛民们来来往往，有人把长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把已经挂好的布幔拆下来重新系。没有人说为什么。
海面上没有风。空气像被谁按住了一样。树叶不摇，布幔不飘，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处隔着什么传过来的，闷闷的。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烧得笔直，在无风的空气里一点也不斜。妙蛙花蹲在另一侧，花朵半合着，在空气里嗅着什么。水箭龟在更后面，炮管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
小南走到小杰旁边。他手里没有拿地图，也没有拿写生簿。他只是站在那儿，朝海的方向看。
然后天空变了。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道橙红色的光正在扩散开来。它从海面下往上翻，把那一线天染成了一种滚烫的颜色。那颜色和海不同，和夕阳也不同。夕阳是沉下去的，它是升起来的。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长台边的女人停住了擦桌子的手。舞台旁的孩子松开了手里的灯串。没有人说话。整座岛都在看海。
那道橙红色的光越来越近。
小杰先看见的是翅膀。那对翅膀展开的时候，把海平面切开了一道口子。火焰从羽毛间往外翻涌，在暮色里拖出一道又长又亮的光带。它贴着海面飞，翅膀每一次扇动，海面上就掠过大片滚动的金红，像有人把熔铁倒进了水里。热浪先它一步涌到岸边，带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焦味的风，把广场边上那些低垂的灯串吹得全都朝后翻起来。
火焰鸟从海面上飞来。
它飞近之后，小杰才看清它的轮廓。和火山口那次一样，它的整只鸟都在燃烧。火焰在它的羽毛表面流动，有的地方亮得发白，有的地方沉成暗红，像有火从它身体里一直往外渗，永远渗不完。它飞到广场上空，没有立刻下来，先绕了一圈。翅膀下的热风压下来，把地面上的细沙和落叶吹得向四周散开。
喷火龙站在小杰身前半步。它仰着头，尾巴的火焰烧得很高，像在回应天上那团更大的火。它的翅膀从背后展开，撑到一半，又停住了。它没有飞。它只是仰着头，看火焰鸟从它头顶过去。
火焰鸟落了下来。
它收拢翅膀，双脚踩在舞台中央。那舞台是木头搭的，它落上去的时候，台面轻微地响。几片从舞台边缘垂下来的深蓝色布幔被它身边的温度烘得卷了起来，但没有烧着。它的火焰收了一些，不再像飞行时那样疯狂地往外扑，而是低低地伏在羽毛上，像一层在呼吸的橙色皮肤。它站在舞台上，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那目光是在确认。它在看这些人，看这座岛，看那些灯和布幔。然后它把头转回来，朝着海的方向。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小杰以为自己听不见海浪了。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几个，接着是很多人，掌声从广场四周聚过来，像下雨一样落在舞台上。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往前挤。他们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感谢它愿意来。
小杰没有鼓掌。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边。
因为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掌声还在继续，但小杰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个声音拉走了。他转过头，朝码头方向看。
黑色的船出现了。
它没有开灯。船头切开已经变暗的海面，在船的两侧分开两条白色的水线。船身比昨晚看起来更黑，像用夜色本身打出来的。它靠岸的时候，没有减速。船头直直地顶进两艘小船之间，把其中一艘撞得横了过来。缆绳在木桩上绷紧，发出要断不断的咯吱声。船上的人跳下船，没有系缆，没有熄火。引擎还在响，低低地响，像一只不闭眼的兽趴在码头边。
比夏斯从船上走下来。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下摆很硬，像被海风吹得结了壳。他沿着栈桥走上来，步子不快不慢。码头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先他一步爬上了岸，爬进广场，爬过人群，一直伸到舞台前。小杰在人群边缘站着，看见那影子从自己脚边斜过去。他抬起头，对上了比夏斯的眼睛。那目光越过所有人，越过广场，越过那些灯，越过火焰鸟，稳稳地落在小杰身上。那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远远认出了另一个他本就该在找的人。他只看了这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看其他人。他穿过广场，朝舞台走。人群在他前方让开。两边的人往后退，像水流绕过一块不该碰的石头。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他在舞台前方停住。
火焰鸟站在舞台上，比他高得多。它的火焰低低地燃烧着，把比夏斯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比夏斯仰起头，看着它。他的表情和昨天在广场上那个手下一模一样。很平。像被海风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火焰鸟也看着他。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翅膀从身体两侧抬起了一点，火焰在翅膀边缘猛地蹿高，又落下来。它没有叫。它只是看着他。小杰看见它的瞳孔在收缩，像一对被钉在火焰里的黑点。它认得他。或者说，它认得他手里的东西。
比夏斯把手伸进口袋。
他取出一枚精灵球。暗灰色的。表面不反光，在火焰鸟的火光里也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从很深处挖上来的矿石。他把球举到面前，在指间转了转。球的弧度在一瞬间挡住了火焰鸟的一小块火光，又在下一瞬间移开。
“坂木放弃了。”他说，“因为他不够狠。”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太静了，静得这声音像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不一样。”
小杰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
他穿过前排的人，走到舞台和比夏斯之间。他站定的时候，脚底踩到了舞台投下来的阴影边缘。那阴影是火焰鸟投下来的，暖的。小杰就站在那个边缘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喷火龙已经站在他身前。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把翅膀展开，把身后的小杰整个挡住了。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比火焰鸟的火焰暗，但同样是活的，在风里跳动。它没有叫。它面朝着比夏斯，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颗烧红的石子。
比夏斯看了小杰一眼。
“你在挡我。”
这是他已经看见的事实，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起伏。
小杰说：“我在挡你。”
比夏斯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暗球，又抬起头。他看小杰的眼神和刚才一样，很平，像在评价一样他认为早就已经知道了的事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
小杰说：“我知道。”
比夏斯把黑暗球举到胸前。火焰鸟的火光从侧面打在球壳上，那球仍然没有反光。黑暗球像一块把光吃掉的小石头，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那你知道，它能把任何宝可梦变成什么。”
小杰没有说话。
喷火龙站在他面前，翅膀没有收拢。它的尾巴火焰烧得更高了，把比夏斯脚边那一小片影子照得发亮。
比夏斯看着喷火龙。他的目光在喷火龙的翅膀上停住，在尾巴火焰上停住，最后落在它眼睛上。喷火龙没有回避。它把头低下去一点，像在把自己变成一堵更低的墙。
比夏斯把黑暗球从胸口举高，拇指压在按钮上。
舞台上，火焰鸟的翅膀猛地张开了。火焰从它的羽毛表面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旺。整个广场都被那一下照成了白天。深蓝色布幔在热浪里剧烈翻卷，空气中多了一股被烤焦的气味。它没有飞走。它张着翅膀，站在小杰身后，像一面被点着的天。
小杰没有回头。他看着比夏斯。
喷火龙站在他前面，翅膀张得更开。小杰能感觉到喷火龙背后的肌肉在紧绷，能感觉到从火焰鸟身上漫过来的热，和从喷火龙身上顶过去的热，在他身体两侧撞在一起。
比夏斯看着小杰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火焰鸟从身后照亮，落在他脚边，像一条黑色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
“你挡不住的。”
小杰没有后退。
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喷火龙站在他前面。火焰鸟站在他身后。广场上的人全在看他。比夏斯也看着他。黑暗球在他手里，没有按下去。
夜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广场上的灯显得更亮了。但火焰鸟的火焰比所有灯都亮。它站在舞台上，翅膀半张着，像随时可以再展开。小杰还站在原地。喷火龙还站在他前面。比夏斯站在舞台前方，手里握着那枚黑暗球。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那十步里是光，是热，是火焰鸟的火光和喷火龙的尾巴烧在一起的颜色。比夏斯站在光的对面，像一块不反射任何东西的礁石。
圣女从舞台侧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裙摆擦过台沿。她走到火焰鸟旁边站住，没有伸手碰它。她先看了一眼小杰，又看了一眼比夏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比夏斯没有动。
他没有收起黑暗球，也没有按下去。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会来的信号。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这次终于有了一点风。风从他背后吹来，从他的来路吹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一个小角。风也把火焰鸟的火焰吹得朝小杰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走回码头，走回黑色的船。引擎声在他跨上船之前就响了起来，像那条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船往后退，离开木桩，船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很白的线。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和潮水吃掉了。
广场上没有人动。灯还亮着。音乐没有响。
火焰鸟还站在舞台上，翅膀慢慢收拢，火焰低低地烧着。它没有飞走。
小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他的手放在喷火龙背上。喷火龙的背很烫，肌肉还在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之后刚刚松下来的弦。小杰把手贴在上面，没有动。
喷火龙没有叫。它把脑袋偏过来，眼睛看着小杰。它的尾巴火焰在夜色里慢慢落回正常的高度，像一场没有烧起来的火被轻轻按住了。
小杰站起来，转过身，朝海面看去。
黑色的船已经不见了。海面重新变成一整片黑色，只剩月光在上面铺开那道银白色的旧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机油又像焦炭的气味。那气味在他鼻子里停了一下，然后被海风卷走了。
黑暗球还在比夏斯手里。
但火焰鸟还站在这里。喷火龙还站在他身边。短笛还在他口袋里，和三枚徽章靠在一起。他伸出手，隔着口袋按了按那根短笛。木头是温的。
他抬起头，朝北方看了一眼。第四枚徽章还在那里。但今晚，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另一条路的中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