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焰鸟还站在广场的舞台上。
它的翅膀收拢着，火焰在晨光里比在夜色中淡了一些，但还在烧。那层火低低地伏在羽毛上，像被风吹了一夜之后仍然没有退去的余火。小杰在广场边缘坐了一整夜，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和舞台上的火一样，整夜没有灭。
圣女从舞台侧面走上来。她走得很慢，裙摆扫过台沿。她站到火焰鸟旁边，没有碰它，也没有说话。小杰站起来，两条腿有些发麻。他走到舞台前面，抬头看火焰鸟。火焰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温度，像在确认他还在。
“它没有走。”圣女说。
小杰说：“我知道。”
然后海面上传来了第二声鸣叫。
从东北方向。比火焰鸟的声音更高，更尖，像一把冰刀从很远的地方划开空气。那声音还没有落，第三声从东南方向追了上来，更短促，更刺，像一道电流从海面上劈过去。小杰转过头，朝海上看。
急冻鸟从东北方的海面上飞来。它飞得不高，翅膀每一次扇下去，贴着海面的地方就泛起一道白。小杰先看到那道白，然后才看到它身体周围那层薄薄的冰雾。它飞过的地方，水面结起一层薄冰，在晨光里碎成很多片，像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发亮的鳞。
闪电鸟从东南方的云层里俯冲下来。云层不高，灰白色，闪电鸟从里面穿出的时候，整片云像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细密的电流缠在它身上，亮起，熄灭，再亮起。它飞行的路线很直，像一道从云里劈下来的光。
它们朝广场来了。
三只鸟在广场上空停住。急冻鸟占住东北，翅膀展开，身边那层冰雾慢慢散开。闪电鸟占住东南，电流在它身体表面跳着，把下面的空气打得啪啪响。火焰鸟站在舞台中央，翅膀张开，火焰从羽毛上重新蹿起来。三只鸟形成一个三角形，小杰就站在那个三角形的中央。
天空开始变色。
急冻鸟身后的云层压下来，变成深灰色，边缘泛着冰晶的反光。闪电鸟身后的云层透出暗金色的光，电流在云里穿来穿去，像某种活物在黑暗里翻身。火焰鸟头顶的天空最亮，橙红色从舞台正上方往外漫，像被点着的油从高处慢慢渗下来。
海面翻涌起来。浪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岛边推，在岸线附近撞在一起。水花溅得极高，小杰听见身后的树被风压得弯腰，几根细枝折断了，掉在地上。喷火龙站到他身边，翅膀撑开一点，用身体挡住从海面刮来的风。
“它们都来了。”圣女的声音在风里断了断，又接上了。
小杰没有回答。他还在看海。
黑色的船从北边来。
这一次它没有停靠。船停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引擎的声音隔着一层浪传过来，很低。小杰看见比夏斯站在船头，深色外套被海风吹得朝后掀。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腿边。
船停住。比夏斯从船上跳下来。他踩进浅水，海水没过他的靴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走一条早就量好了的路。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勾着那枚黑暗球。
他走到广场边缘，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三只鸟。他的目光在急冻鸟身上停了片刻，在闪电鸟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火焰鸟身上。
“三只都到了。”他说，“省了我不少时间。”
比夏斯举起手。黑暗球在他指间转了转，然后被他握稳，拇指按在按钮上。他的动作不着急。那只手很稳，像拿惯了重物的人。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黑暗球抬高，对准火焰鸟。
火焰鸟的翅膀猛地展开，火从它身上蹿起来，把舞台边缘还没收走的布幔烤得缩成一团。急冻鸟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鸣，周围的冰雾急速收拢，在它身前结成一面厚厚的冰壁。闪电鸟的电流炸开，一道电光从它身上劈下来，正打在比夏斯脚边，把地上的石板崩裂了一块。
比夏斯没有躲。他只是把黑暗球又往前伸了一点。
“没用的。”
他按下按钮。
暗色的能量从球里涌出来。小杰看不见它的形状，但那东西像一道压过来的波纹，从球里往外推。空气被它挤得往两边逃，连风都在那一瞬间停了。火焰鸟的身体被那道能量撞上，剧烈晃动。它翅膀上的火焰暗了片刻，又亮起来。它叫了一声。那声音和昨晚不一样，也和刚才不一样。那不是回应，也不是威慑。那是疼。
小杰跑了过去。
风从他耳朵边上刮过去，广场上的声音一下子远了。他没有想。他的腿先动了，身体跟在后面。他跑过广场，跳上舞台，站到火焰鸟前面，面朝着比夏斯。他把两条胳膊张开，像在华蓝发电厂那一次一样。
“停下！”他喊道。
比夏斯的手停住。他的目光从火焰鸟移到小杰身上，像在看一件突然闯进来的东西。
“你挡不住的。”
小杰没有动。他张着胳膊，站在火焰鸟和黑暗球之间。他能听见火焰鸟在他身后的呼吸，像一团被风卷住的火。很烫。烫得他后颈全是汗。
喷火龙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它没有看小杰。它走到小杰前面，翅膀完全展开，挡在比夏斯和舞台之间。尾巴的火焰烧得极旺。风没有助它，它自己烧了起来。它没有叫。它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会动的墙。
妙蛙花从另一侧走出来，藤蔓贴着地面展开，分成两路，一路挡在火焰鸟左面，一路伸向比夏斯的方向。水箭龟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炮管抬起，对准了比夏斯。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进了脚底。
三只宝可梦站成一条弧线，把火焰鸟护在身后。
火焰鸟的火焰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它们的影子投向前方。那三道影子落在比夏斯脚边，又黑又长，像三把从地上生出来的刀。
比夏斯看着它们。
他没有放下黑暗球。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上抬。空中的急冻鸟和闪电鸟还在盘旋，冰晶和电流还在空气里浮动。海面还在翻。但比夏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杰和那三只宝可梦。
风重新吹起来了。从海面上来，带着盐和冰。小杰的胳膊被风压得微微晃动，但他没有放下。
比夏斯笑了一声。不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把黑暗球慢慢放下来，收进外套口袋里。球在他手里停留片刻，然后消失了。
“又是这一套。”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海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转回身，朝海面走去。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像在丈量什么。
“你的信任救得了它们一次，救不了一世。”
他踩进海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外套。他没有回头。船靠过来，他翻身上去。引擎响了。黑色的船开始后退，船头切开海浪，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深色的水线。
“下次见面，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那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断成了几块，最后被浪声和引擎声吞掉。船远了。海面上只剩那一道被搅乱的水痕，慢慢散开。
小杰把胳膊放下来。肩膀酸得厉害，像被人从后面拽了很久。喷火龙还站在他前面，翅膀慢慢收起来。妙蛙花把藤蔓一条一条卷回身体两侧。水箭龟放下炮管，壳面还冒着水汽，像被海风和火一起蒸过。
天空还在变，但慢下来了。云层在散，颜色在浅，风里那股冰和电的气味正在变淡。
三神鸟还在空中盘旋。急冻鸟第一个转身，朝东北飞去。它飞过海面的时候，留下一道很长的冰痕，像在海上划了一条白线。闪电鸟跟在后面，钻进云层里，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电流在云边跳了跳，也灭了。火焰鸟是最后一个走的。
它在舞台上方盘旋了一圈，低下身子，从喷火龙头顶飞过，又从小杰面前掠过。翅膀扇起来的风很热，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堆火。他没有动。火焰鸟侧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和火山口那次一样，和黎明时一样。它没有叫。
然后它朝东南方飞走了。
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小杰站在舞台上，双脚踩在火焰鸟站过一夜的地方。木板还是热的，烫着他的鞋底。喷火龙走到他脚边，低下头，用嘴碰了碰他的手。小杰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喷火龙的呼吸还很重，像烧了很久的炉子在慢慢凉下来。
圣女从舞台侧面走上来。她站在小杰旁边，眼睛望着三神鸟飞走的方向。她的裙子还在风里微微动着，像还没从刚才那阵风里缓过来。
“它们没有攻击你。”她说。
小杰说：“它们也没攻击你。”
圣女把两只手叠在身前。她转过头，看着小杰。
“火焰鸟本来可以走的。它没有走，是因为你站在它前面。”
小杰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张开胳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他不知道自己能挡住什么。他只知道他得站在那儿。就像在华蓝发电厂，就像在那个火山口。他没有想救谁。他只是没有让开。
“先把玻璃球找齐。”他说。
他跳下舞台，朝码头走去。喷火龙跟在后面。妙蛙花和水箭龟一左一右跟着。小南从广场边上跑过来，手里攥着写生簿，封面被海风打湿了一角。他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
中午。
小杰坐在亚西亚岛码头的栈桥边。三枚徽章在口袋里，短笛放在膝盖上。海面已经平了，天空蓝得发白，像被刚才那阵风暴洗掉了所有多余的颜色。几块薄冰从急冻鸟飞走的方向漂过来，边缘已经化了大半，在水里打着旋。空气里还浮着很淡的电流味，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铁皮。
喷火龙趴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小下来了，但没灭。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水箭龟蹲在栈桥下面的浅水里，海水漫过它的脚。妙蛙花在岸上，花朵朝着海。
小南从后面走上来，在小杰旁边坐下。他先看了小杰一眼，然后看海。
“风明天会转向。可以往北走。”
小杰把短笛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木头被太阳晒热了，又被他焐着，温得像从别人手里接过来时一样。他站起来，把短笛挂回脖子上。
“先去火之岛。”他说。
喷火龙睁开眼睛，站起来，翅膀收着。小杰往码头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火焰鸟飞走的方向看。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块化了一半的薄冰还在慢慢变小。
“把玻璃球拿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海风正好从东南方吹过来，把那几块冰推得远了一些。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直直地烧着。他们都知道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