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蛙花的藤蔓在耿鬼俯冲的路径上展开。那些藤蔓没有从地面弹起来，一直贴着浅灰色场地慢慢铺过去。耿鬼第一次俯冲时，藤蔓突然立起，在它面前织成一道活动的网。耿鬼没有撞上去，它在半空中刹住，身体往后翻了一圈，重新拉开距离。它没有笑，白色的眼睛亮着，绕着妙蛙花的外围移动。
妙蛙花没追。它把藤蔓展开成更大的扇形，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只属于它的边界。耿鬼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俯冲，每次都被那排藤蔓拦回来。第五次，它从侧面绕。妙蛙花没有转头，最外边那条藤蔓像自己有眼睛一样甩过去，缠住了耿鬼的左脚。
耿鬼挣扎起来。它身体变得半透明，想从藤蔓里滑出去。妙蛙花的第二条藤蔓已经缠住了它的腰。第三条缠住了它的右臂。飞叶快刀从花苞下方射出，连续五片，全都打在耿鬼胸口。耿鬼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回实体，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场地中央，没再浮起来。
勇次收回耿鬼。他看着手里的球，看了一小会儿，才把它放回腰后。然后他抬起手，摸到胸口那颗一直挂着的精灵球，把它取了下来。他的手指在球壳上停住，和一个很老的朋友打招呼。
“最后一只。”他说。
他按下按钮。
快龙落在场地中央。
它的翅膀展开时，小杰能感觉到风从场地对面推过来。那风很厚，带着一股干燥的、被阳光晒了很久的岩石气味。快龙的尾巴在地面上扫过去，浅灰色地板上多了一道淡痕。它抬起头，眼睛在顶灯下是暗金色的，很深。
“你的第六只还没来。”勇次说，“你还有四只宝可梦。”
小杰说：“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喷火龙、妙蛙花、太阳伊布，还有一颗没取下来的快拳郎。他伸手，把喷火龙的球取下，按开。
喷火龙落在场地中央。它站在快龙对面，翅膀从背后展开，没有收。尾巴火焰在快龙卷起的风里烧得笔直。两只龙隔着一整个场地的距离，像两团从不同方向逼近的风。
快龙先动了。
它没有飞。它把身体压低，四肢同时发力，从场地中央消失了。小杰只看见一道暗色的影子从地面掠过。高速移动。喷火龙在快龙接近之前腾空，翅膀一拍，把自己拔到半空。快龙从它脚底下冲过去，扑了个空。
快龙没有回头。它仰起脖子，水枪从嘴里喷出来。水柱又快又直，像一道从地面射向空中的白线。喷火龙在半空侧身，水柱从它右翼上方擦过去，只带走了几滴水珠。水珠落在喷火龙的尾焰上，嗞的一声，蒸成了白汽。
破坏光线来了。
金色光束从快龙嘴里轰出来，把半个场地都照成了暗金色。喷火龙在空中连续翻转了两次，那束光从它尾尖后头擦过去，打在场地另一头的墙壁上，轰出一片焦黑。墙皮没有落下来，像被烧糊了，牢牢贴在墙面上。
喷火龙从翻转中稳住身体，没有落地。它低头看快龙。快龙也看它。两只龙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有什么很烫的东西从中间蹿过去。
快龙张开嘴。急冻光线。
这一次，那道光线没有走直线。它在空中铺开成扇形，像一面从下往上掀起的冰风。喷火龙往左躲，右翼慢了半拍。几片薄冰覆上它左翼前端的翼膜，像被霜咬了一口。喷火龙的飞行姿态猛地一沉，整只龙往下跌了半丈。小杰看见它的尾焰在那一刻窜高了一截。那是它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顶。冰层在火焰的高温里发出细小的崩裂声，从翼膜上一片片碎开，落下来，在半空中化成了水。
喷火龙重新拉起来。它没有再用远距离。它把翅膀一收，整个身体像一颗被点燃的石头朝快龙冲过去。火焰从它嘴里涌出来，不是一束，是一团，从它面前往前推。快龙没有躲。它把翅膀合到身前，硬接了这一下。火焰在快龙的翅膀上炸开，像一蓬金色的火星从石头表面弹开。快龙往后退了半步，左侧腹部的鳞片被烧黑了一块。
然后它的尾巴扫了过来。
摔打。
小杰没有看见那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动的。他只知道喷火龙还在快龙头顶，下一秒它就飞了出去，整个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棒子抽中了侧面，从空中折向地面。喷火龙在落地前张开翅膀，硬是把身体掰了回来。它的两只后爪在浅灰色地板上刮出两道白痕，连退了好几步才站住。它没有倒。
场地里安静得能听见喷火龙翅膀上碎冰彻底化开时滴下的水声。
勇次没有说话。快龙站在他对面，胸口在起伏。它的尾巴还在身后慢慢摆着，数着自己的呼吸。喷火龙也在喘。它的翅膀垂着，左翼前端的翼膜上还留着几道被冻伤的淡白色。那一小块地方被火焰烤过，现在不冻了，但看起来比以前薄。
小杰把拳头在身体两侧攥了攥，又松开。他没有喊招式。喷火龙已经不需要他一句一句地推。它自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它把翅膀重新张开，慢慢压下去，再抬起来。它也开始数节奏。
喷火龙拉升了。
它没有再往高处去，只升到快龙头顶两丈的位置，然后收翅俯冲。这次它没有喷火。它把火焰全留在尾巴上，整只龙像一道被点燃的深红色影子，直直地往下扎。快龙没有躲。它抬起头，后腿一蹬，从地面弹起来，也朝上冲去。它的嘴张开。龙之怒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一团暗红色的能量球在它嘴前成形。喷火龙的嘴里也涌出了火焰。那火焰和它尾巴上的火不同，更亮，更集中，像把所有热量都压成了薄薄一层。
两股力量在场地中央撞在一起。
小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脚下的地板震了震，空气从四面往场中央一缩，又炸开来。他的外套被那股气浪往后掀起，头发全贴在额头上。看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但小杰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他只看得到场地中央那一团白得发青的光。光里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面。它们同时向后弹开，像被同一只手从中间分开。
光散了。
喷火龙摔在场地边缘，翅膀压在身体下面。它动了动，前爪撑了一下地面，没起来。它的尾巴火焰还烧着，小得可怜，像一小簇从灰烬里翻出来的火苗。快龙倒在场地中央，后腿折着，尾巴不再动了。它的翅膀摊在地上，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暗金色叶子。两只龙都没有再动。
裁判跑过去，先看快龙，再看喷火龙。他举起旗子，在空气里停了两秒，然后落下来。
平局。
勇次走过去，蹲下来，把快龙收回球里。他没有把球放回胸前，而是握在手里，用拇指擦了擦球壳。小杰也走过去。他蹲在喷火龙身边，把手放到它的脖子上。喷火龙的眼睛还睁着，看见他，尾巴火焰抬了抬，像在说我还在。小杰把它收回球里。球壳在他手里发烫，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
“下一只。”勇次说。
他的声音从场地对面传来，有些低，但很清。小杰站起来。他看着腰带上剩下的两颗球。太阳伊布和快拳郎。妙蛙花刚刚在打耿鬼，已经退下去休息了。但勇次也损失了快龙、百变怪、大岩蛇、耿鬼。现在两个人都只剩两只。
小杰把太阳伊布的球取下来。
“太阳伊布。”他说。
勇次也从腰后拿出了一颗球。他按下按钮。
百变怪。
小杰看着那团淡紫色的身体重新出现，这一次它没有变成太阳伊布。它变成了一只皮卡丘。黄色的，小小的，脸颊上还冒着细碎的电火花。看台上又炸开一阵声音。小杰没说话。太阳伊布已经走到他前面了。它站定时，尾巴一甩，耳朵向前倾，量着对面那只皮卡丘的重量。
百变怪变成的皮卡丘先扑了过来。它很小，速度极快，像一颗从地面上弹起来的电光弹。太阳伊布侧身让过，身体在浅灰色地板上转了小半圈，回头就是一道高速星星。星星打在皮卡丘身上，它被打得往后一翻，变成一团紫色，又立刻重新拉成皮卡丘的形状。它没有停，第二次攻击已经来了。这次是电击。一道细小的电光从它脸颊上射出来，朝太阳伊布劈去。太阳伊布跳开了。电光在它刚才站的地方炸出一小片焦痕。
太阳伊布没有再给百变怪第三次机会。它从侧面冲过去，速度比百变怪更快，像一道收紧的紫色弧线。幻象光从它额头的红宝石里打出来，正正打在百变怪的身体中央。百变怪变成的皮卡丘像被揭掉了一层壳，慢慢软下去，最后变成一摊淡紫色的泥，不动了。
勇次收回百变怪。他看了小杰一眼，声音还是那样平。
“你的太阳伊布，在关都的决赛上进化。”他说，“它一直很稳。”
小杰说：“它一直比我快。”
勇次没有接话。他朝裁判点了一下头。旗子落下。勇次的妙蛙花站在场地中央。小杰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腰带上那最后两颗球。太阳伊布还没下去。它打了一场，但状态还好。妙蛙花恢复了一会儿。快拳郎在球里，没出来。
他取下妙蛙花的球，按开。
“妙蛙花。”小杰说。
两朵花在场地两边同时展开。勇次的那朵颜色更深，花瓣边缘泛着一种很暗的紫，像被夕照烤久了。小杰的那朵，在顶灯下绿得很清，像从很凉的地方长出来的。两只妙蛙花隔着半个场地对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草叶被碾碎的气味了。
勇次的妙蛙花先出手。藤蔓从它身体两侧弹出来，像八条同时抬起的鞭子，从高处朝小杰的妙蛙花劈下来。小杰的妙蛙花没躲。它也伸出藤蔓，没有从上面走，而是贴着地面扫过去。那几条藤蔓从勇次妙蛙花的脚边钻过去，想从下面打乱它的重心。勇次的妙蛙花跳起来，落地时花瓣震了震。小杰的妙蛙花抓住它落地那一瞬的不稳，飞叶快刀连射三片，直直切进它右侧腹部的花瓣下面。勇次的妙蛙花被打得朝旁边歪了一步，但它没有倒。它把一条藤蔓抽回来，卷住了小杰妙蛙花的一根前足，往外一扯。小杰的妙蛙花被拉得身体前倾，两条前腿在浅灰色地板上滑出两道绿痕。
两只妙蛙花的藤蔓在空中缠到了一起，像两团深绿色的风暴绞成了一股。它们谁都不松，谁都在加力。小杰的妙蛙花压低身体，把后腿死死抵在地板上。勇次的妙蛙花也在往下沉，要把自己嵌进地面。
小杰蹲下来。他把手搭在妙蛙花的花瓣边上。花瓣很凉，像被风刮了很久。
“拉它。”小杰说。
妙蛙花低吼一声。它的藤蔓猛地往回收，像从很深的水里拔起一棵树。勇次的妙蛙花被那股力气往这边拖。它没有试图松手。它借着这股拉力反而朝这边撞了过来。小杰的妙蛙花没有躲。它把身体一侧，用侧面最厚的那片花瓣接下了那一撞。花瓣猛地一震，几片叶子从上面落下来。小杰的妙蛙花没倒。它借那一撞，把所有藤蔓都收回来，在勇次妙蛙花的脖子上绕了半圈，然后甩了出去。
勇次的妙蛙花飞出场外，撞在浅灰色地板上，翻了个身，没再起来。
小杰的妙蛙花还站着。它的一边花瓣裂了一块，绿色的汁液从裂口渗出来，像刚从叶子里被挤出来的雨。它没有叫，只是一点一点把藤蔓收回身体两侧。小杰走过去，把手放到它的花茎上。很湿，很热。它在他手掌下抖了抖，然后稳住了。
勇次收回妙蛙花，把球放回腰后。他看着小杰，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一直没变，从开场到现在，他都在等这一刻。
“你还有一只。”他说。
小杰点头。
“我也没有了。”勇次把腰上最后一颗球取下来，举在面前。球在他指间转了转，停住。
“最后一只。”勇次说，“耿鬼。”
小杰闭上眼，停了一秒。他睁开眼，低头看腰带。快拳郎的球还在那里。他没有去碰它。他想起它在月光下站着的样子。他说过，明天你在场边。
现在没有明天了。就是现在。场边没有位置了。它就是最后一只。
他伸手，把快拳郎的球取了下来。球壳不凉。它一直贴着他的腰，带着他身体的热度。他按下了按钮。
快拳郎站在场地中央。它没有四处看，没有先看耿鬼，也没有看勇次。它回头，看了一眼小杰。
小杰对它点了一下头。
快拳郎转回去了。它的手还是松着的。但小杰看见，它脚下的那圈空气像被什么搅热了。它的影子在浅灰色地板上缩了缩，像活物一样，蹲在它脚边。耿鬼从对面飘过来，白眼睛亮得发青。快拳郎把后脚往后挪了半尺。
它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