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运动场顶部的快龙雕像背后照过来，把门口的台阶割成明暗两半。小杰站在运动场门口，六颗精灵球在腰带上，四枚徽章在口袋里。他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场地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看台上坐满了人，声音从高处压下来，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小杰没有抬头去看。他沿着入口的坡道往下走，鞋底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越靠近场地，那片嗡鸣就越淡，最后被脚步声和呼吸声盖了过去。
勇次站在场地对面。他穿着深色的训练服，胸前挂着那枚精灵球，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快龙蹲在他脚边。它比小杰见过的任何快龙都大一圈，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两扇折叠起来的厚门。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过去，又扫回来，在浅灰色地板上擦出一道细痕。它的眼睛半睁着，像在养神，又打量着对面这个带着六只宝可梦的训练家。
勇次开口了。
“六只都带来了。”
小杰说：“都在腰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地里很清。看台上的声音在那一瞬低了下去。
勇次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快龙一眼。快龙没有动，尾巴还在慢慢地扫。
“那就开始吧。”
他朝裁判的方向抬了抬手。裁判举起旗子，又用力落下。旗面在空气中划出啪的一声。
百变怪。
一团淡紫色的软泥落在浅灰色地板上。然后身体开始拉长，轮廓变尖，尾巴抽出来，耳朵竖起来。它变成了太阳伊布的样子。两只眼睛在灯光下同时亮起来，紫色的，像两粒被摁在黑暗里的玻璃珠。
看台上响起一阵吸气声。百变怪见过太阳伊布。它只在小杰走进场地时看了太阳伊布一眼，就把它记住了。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太阳伊布的球。他没有换。他本来打算让太阳伊布打这第一场。勇次显然也猜到了。
“太阳伊布。”小杰说。
他按下按钮。红光闪过，太阳伊布站在场地中央。它和对面那只百变怪隔着十几步，像两面被同时点亮的镜子。灯光下，紫色与紫色对峙，分不清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变的。
百变怪先动了。它变成的太阳伊布速度很快，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紫色。太阳伊布也动了。它没有退。它在百变怪靠近时侧身，让那一击擦着额头的红宝石过去。那一瞬间很短，小杰只看到两道紫色的光在场地中央撞了一下，又分开。
太阳伊布落地。百变怪也落地。它们互换了位置。
小杰没有下指令。他在看百变怪。它确实变成了太阳伊布，但它变不了太阳伊布判断位置的方式。太阳伊布在关都打过太多场了，它知道对手的节奏。对方的动作比真品慢了不到半秒。那半秒在观众眼里几乎不存在，但太阳伊布看见了。
它转身，前爪在浅灰色地板上踏了踏，算着对手的重心。百变怪重新冲过来，这一次更高，像要扑头。太阳伊布没有躲。它把身体往前一送，从百变怪的下方钻过去，同时回头，一记高速星星打在百变怪的腰侧。百变怪的身体在空中滞了滞，紫色轮廓像被水冲开的墨，塌了下去。它落在场地边缘，变了回去，变成一摊淡紫色的软泥，不再动了。
小杰看着它。太阳伊布走回他脚边，耳朵抖了抖，甩掉额头上沾的一点灰。它赢了。
勇次没有停顿。他收回百变怪，把球放回腰后，同时取出第二枚。
“第二只。”
大岩蛇出来了。
它比奈普鲁岛那只更大。岩石身躯盘踞在场地中央，一节一节地绞着，灰白色的石面在灯光下泛着粗粝的光。它抬头时，小杰能感觉到地面震了震，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场地下面翻了个身。
小杰把太阳伊布收了回去。它刚打完一场，不能连着打。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的球，取下来，按开。
水箭龟落在场地里，炮管垂在两侧。它抬头看大岩蛇，眼睛在深色甲壳下亮得很稳。它没有退。它知道这一场是它的。
“水炮。”小杰说。
水箭龟的炮管同时抬起，两道水柱从管口喷出去，合成一道粗壮的白浪，打在大岩蛇头部下方。大岩蛇被冲击力推得整条身体向后滑了半米。它的头撞在浅灰色地板上，发出一声石头砸地的闷响。
但它没倒。它的尾巴从侧面抽过来，速度快得不合它身形。水箭龟把头一缩，四肢收进壳里。尾巴抽在壳上，把它整只打飞出去。水箭龟像一块被抛起来的深色石头，在场地边缘滚了两圈，撞上护栏才停住。
看台上有孩子叫了一声。小杰没有回头。他看着水箭龟的壳。壳底在护栏边动了动。然后炮管先伸出来，接着是头。水箭龟从壳里出来了。它的左前爪踩在地板上时滑了一下，但稳住了。它抬起炮管，瞄准大岩蛇身体中段。
它没有等指令。
三发水炮连续打出去，全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大岩蛇身体中段偏右的那道岩缝。第一发把岩缝边缘打缺了一小块。第二发把裂缝扩得更深。第三发打进去，大岩蛇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进了关节。它想甩尾，但尾巴只抬起一半就砸回地面。第四发到了。还是那道缝。水柱从缝隙里灌进去，大岩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山体滑坡一样的长鸣。整条岩石身躯开始倾斜，一节，两节，最后轰然砸在场地中央。灰白色的碎石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很小的石雨。
小杰站在场地边缘。水箭龟也站着。它没有收起炮管。水珠从管口往下滴，砸在浅灰色地板上，一滴，一滴。它的呼吸比开场时重。壳上有新的划痕，覆盖在旧的划痕上，像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旧信。它还站着。
勇次收回大岩蛇。他看着小杰，开口说：“你的水箭龟，知道该打哪里。”
他抬起了第三枚精灵球。
“第三只。耿鬼。”
耿鬼出现在场地中央。它没有落地，身体悬浮在离地一尺的位置。它的白眼睛在灯光下极亮，像两颗被调暗的星星。它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它只是飘在那里，影子落在地板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小杰没有立刻换人。他低头看水箭龟。水箭龟还站在场地里，炮管没放下。它的腿在颤，很轻微。只有小杰看见了。它已经打了两场。它累了。
但第三只已经来了。
小杰把手伸到腰带上，停在水箭龟的球上。他没有按下去。
“水箭龟，继续。”他说。
水箭龟没有回头。它把炮管重新抬起来一点，那姿态本身就是回答：我还在。
小杰蹲下来。勇次没有动。耿鬼也没有动。它只是把脑袋歪了歪，听小杰和水箭龟之间那点极轻的、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还能打吗？”小杰问。
水箭龟没有叫。它把身体又往前压了一寸，炮管抬得更高。它用这个动作回答了他。
小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打。”
耿鬼的眼睛亮起。
耿鬼动了。
它没有朝水箭龟扑过去。它往后退了一尺，身体像被灯光扯散了，融进浅灰色场地上方那片阴影里。然后它不见了。没有声音，没有风。它从场地里消失了。
水箭龟的炮管开始转动。左边，右边，再左边。它找不到目标。看台上的声音压得更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杰站在场地外，目光从场地左边扫到右边，从地面扫到天花板。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从头顶传下来。
他抬头。耿鬼倒悬在天花板下方，白色眼睛朝下看着他，也看着水箭龟。它像一滴挂在屋顶上的黑墨。水箭龟的炮管还没抬到那个角度，耿鬼已经下来了。
像一道从天花板上劈下来的黑光。
小杰只看见一团黑影撞在水箭龟的壳上。水箭龟没有来得及缩进去。它被那道冲击掀翻，整个身体腾起来，在灯光里翻了一面，撞在场地边缘的护栏上。那声响很重，比大岩蛇倒地还重。它从护栏上滑下来，侧倒在场地边，炮管垂着，没有动。
小杰跑过去。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水箭龟的壳上。壳还是温的。他听见它极轻的呼吸从壳缝里漏出来，像潮水退到最远时留下的那点声音。它还醒着，但它站不起来了。
小杰把水箭龟收回了球里。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场地。耿鬼已经重新回到场地中央，飘在那里，白眼睛亮着。它没有笑。它只是在看。在等小杰派出下一只。
小杰把手伸到腰上，把快拳郎的球取了下来。他按下了按钮。
快拳郎站在场地中央。它没有四处看，没有先看耿鬼，也没有看勇次。它回头，看了一眼小杰。
小杰对它点了一下头。
快拳郎转回去了。它的手还是松着的。但小杰看见，它脚下的那圈空气像被什么搅热了。它的影子在浅灰色地板上缩了缩，像活物一样，蹲在它脚边。耿鬼从对面飘过来，白眼睛亮得发青。快拳郎把后脚往后挪了半尺。
它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