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沿着柑橘岛南边的海滩走。
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沙滩晒得发烫。他走得不快。海浪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像有人用湿手指在浅金色的纸上画了一条线。下一个浪头推上来，又把那条线抹平了。他踩着那条线往前走，鞋底一会儿湿一会儿干。
走了一段，他低下头。昨晚胜利者皇宫里的灯光又浮了上来。手印在灯光下慢慢变干的样子，六只宝可梦站在他身后的重量，勇次站在场地中央说“你赢了”时很轻的声音。这些他都记得。
但他没有留在那间屋子里。胜利者皇宫是用来存放这些东西的地方。放进去，就可以走了。
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尾巴盘在身后，而是让火焰低低地拖在沙面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焦痕。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它也不抬头。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和昨晚不同的气味。更湿，更腥，像有什么从很深的水里被推到了岸边。
走了一段之后，小杰看到前面有一个东西。
他停下来。
那是一截露在沙面上的深灰色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磨出来的。他又走近几步，才发现那不是岩石。是一颗头。大岩蛇的头。
它半埋在沙里，头部从沙面下斜伸出来，像一截被海水推上来的断柱。眼睛半闭着，眼缝里露出一点暗色。它的皮肤颜色不对。不是普通大岩蛇那种灰扑扑的深岩色，是更浅的灰，浅得发蓝，像石头里冻进了一层很薄的冰。
小杰在它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头部侧面。它没有躲。皮肤很凉，比被太阳晒了半天的沙子凉得多。那种凉不像被海水泡的，更像从它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
他忽然想到，它在这里躺了多久？
潮水每天涨落两次。涨潮时，海水没过它半个身子；退潮后，它就这样露在空气里，被太阳晒，被海风吹，被夜里降温的沙一点点吸走身上的凉。它没有叫过，也没有动过。它只是躺着，等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小杰把手收回来，沿着它的身体走。沙里露出的部分一直延伸向前，从头部到身体中段，大约七八步长。越往后越粗，后半截被海水盖着，只能看到几节背脊在浅水下若隐若现。
他绕着它走了半圈，在靠近身体后半段的位置发现了一道伤。伤口不深，但正好在关节连接的地方。边缘结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痂，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又被海水反复冲了几天。它没法自己用力。可能是涨潮时被浪推上来的，也可能是它自己想爬上来，退潮之后卡在了这里。
小杰回到它头部旁边，重新蹲下来。他这次没有摸它，只用膝盖抵着沙地，离它很近，近到能看清它皮肤上细密的石纹。那些石纹在阳光下像无数条裂缝，从皮肤深处透出一点点淡蓝。
“你动不了。”他轻声说。
大岩蛇的眼睛睁开了一点。那对眼睛是深色的，和它浅蓝的皮肤对比分明。它看了小杰一眼，很慢，像用尽了力气才把眼皮抬起来。然后它又合上了。不是拒绝。是实在太累了。
喷火龙从后面走上来，在大岩蛇旁边蹲下。它没有靠近头部，蹲在身体中段附近，尾巴火焰烤着旁边一小片湿沙。水箭龟从球里出来了，绕到靠海那一边，站在浅水里，炮管垂着。妙蛙花从另一侧走过来，藤蔓垂在沙地上，没有展开。太阳伊布蹲在小杰脚边，耳朵朝大岩蛇的方向转着。耿鬼从球里飘出来，浮在小杰左肩上方，红眼睛半睁着，看了一眼海面，又落回大岩蛇身上。快拳郎最后一个出来，站在几步外，没动。
六只宝可梦围成一个半圆，把大岩蛇圈在中间。它们都没有出声。海浪从它们身后打过来，又退回去。小杰蹲在圆心，听浪声按着拍子数。
小南从海滩那头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手里没有拿写生簿。他走到小杰旁边，先看了一眼那颗露在沙面上的头，又沿着大岩蛇的身体往海的方向看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用很低的声音说：“这是水晶大岩蛇。”
小杰问：“水晶？”
“橘子群岛的变异种。我听说过，但从没见过。”小南说，“它们通常待在更深的水里，被冲上岸的不多见。体色和普通大岩蛇不一样，皮肤更薄，更脆。它怕火。比普通大岩蛇怕得多。”
小杰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的尾巴还在烧。它没等小杰开口，把尾巴往自己身边卷了卷，让火焰离大岩蛇远了一点。
“它受伤了。”小杰说。
小南点头。他指了指那处关节附近的伤，没有碰：“这个位置，它自己使不上力。想回海里去，只能等涨潮。但涨潮也推不动它这个重量。它已经在这里停了两三天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通常来说，水晶大岩蛇不会自己游到这么浅的地方。它出现在这里，可能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赶上来的。”
小杰没说话。他看了看大岩蛇半截被海水漫过的身体，又看了看喷火龙。喷火龙只有它几十分之一大。水箭龟、妙蛙花、太阳伊布、耿鬼、快拳郎，加起来也远远不够把它从沙里抬出来。
“我们试试。”小杰说。
小南没有问“怎么试”。他站起来，把位置让开。小杰蹲回大岩蛇头边。那对深色的眼睛又睁开一条缝，比之前更亮。小杰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它眉骨下方那片最凉的石面。
“等潮水回来。”他说，“我们把你推回去。”
大岩蛇没有发出声音。但小杰觉得它听懂了。它的头在他手下轻轻动了一下，像要点头，又像只是想朝他这边靠一靠。
小杰退后，开始安排。喷火龙站到身体中段，把肩膀压低，像要推一堵墙。水箭龟走到尾部，用壳顶住后半截身体。妙蛙花站在侧边，藤蔓从身体两侧滑出来，在大岩蛇身上绕了两圈，没有收紧。太阳伊布留在头部附近。快拳郎站在喷火龙旁边，两条胳膊垂下，手松着。耿鬼飘到大岩蛇和海水之间，身体半透明，像一片落在那里的影子。
小杰走到海边，蹲下来，把手按在沙地上。沙还是湿的。潮水正在往回走。他抬头看了一眼海面。太阳已经过顶，午后最热的时候快到了。
他站起来，朝大岩蛇的方向走。喷火龙还贴在那里，没动。
远处海面上，有东西停在晨雾散尽的位置。小杰没看见。他背对着海。
喷火龙看见了。
它的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像被海面上吹来的一丝冷气拨动。它没有叫。它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落回大岩蛇身上。
小杰重新蹲到大岩蛇头边。潮水已经从脚边慢慢涨上来了。他等着。等水没过它身体中段，等它被海水托起来。他站起来，朝六只宝可梦看去。
“等我的口令。”他说。
海浪从他们身后推上来，在沙滩上铺开，又慢慢收回去。风从海面上吹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喷火龙看着海面上那艘黑船。它还在那里，没有靠岸，也没有离开。喷火龙把翅膀收了收，重新将肩膀抵在大岩蛇身上。
它没有告诉小杰。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岩蛇还压在沙里，像一座被水冲了一半的山。它得先把这座山推回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