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到大岩蛇身体中段的时候，小杰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头部侧面。
海水涨上来了，一波一波地没过他卷起的裤腿。大岩蛇的皮肤在水面下变得更凉，那种蓝更清楚了，像一块被水泡了很多年的冰石头。
“准备好了。”他说。
大岩蛇睁开眼睛。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小杰感觉到它头部的肌肉在自己掌心下紧了紧，在攒力气。
小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水更深一点的地方。他抬起手，又放下。
“推。”
喷火龙的肩膀抵住大岩蛇身体中段。它的两只后爪在沙里蹬出两个深坑，尾巴火焰在日光里烧得发白。
水箭龟用龟壳顶住大岩蛇的尾部，两条后腿像两根打进水里的桩。
妙蛙花的藤蔓在大岩蛇身上绕了三圈，绷得吱吱响。
快拳郎从侧面抵住大岩蛇的身体，两只拳头按在浅蓝色的石面上，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鼓起来。
太阳伊布没有上去推。它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耳朵竖直，听着大岩蛇身体和沙子之间摩擦的声音。
耿鬼飘在浅水上方，半透明的身体在水面上投不下一丝影子。它的红眼睛对着大岩蛇的后半截，像在确认它每一寸的移动。
大岩蛇动了。
它先在沙面上滑动了一寸。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牢牢抓着它。然后又一寸。
海水顺着它身体两侧灌进去，把它从沙子里一点一点抬起来。小杰能听见沙子被海水泡软之后发出的细小的吸水声，像整片沙滩都在往下沉。
“继续。”他说。
喷火龙又往前顶了一步。水箭龟的壳在沙里犁出一道深沟。妙蛙花的藤蔓绷得更紧。快拳郎换了个角度，用肩膀去推。
大岩蛇的身体又往前滑了半尺。海水漫得更高，没过了它身体的中段。
它忽然轻了。像一只被水从底下托起来的手，把它整个身子往海里送了一截。
它滑进水里。后半截身体跟着前头一起没入海面，只留一长条淡蓝色的光带在水下移动。
它没有再挣扎。水托住了它。水打不湿它。它从来就该在那里。
小杰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水箭龟浮在他旁边，炮管朝下。
海面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只剩大岩蛇入水时留下的那道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散，碰到礁石，又折回来。
“它走了。”小南在岸上说。
小杰没说话。他看着那片水面。
喷火龙蹲在岸边，尾巴火焰烧得直直。妙蛙花收回了藤蔓。快拳郎站在浅水里，两只手垂着，还在滴水。
太阳伊布从远处跑回来，停在小杰腿边，耳朵朝海的方向转。耿鬼从水面上方飘回来，落在他身后，像一片终于停下来的影子。
小杰在水里又站了一会儿。海水从他衣服里往外抽热气，他打了个很小的寒战。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水箭龟跟在他后面，壳在水里划开两道细浪。
他还没走到岸上，身后的水面动了。
不是浪。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水箭龟先停住。它的炮管抬起来，没有发射。
小杰回头，看见大岩蛇的头从水面下浮出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它看着他。深色的眼睛在浅蓝色的皮肤上显得很安静。
小杰站在水里，海水没到胸口。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
“你没走。”他说。
大岩蛇没动。它只是浮在那里，水面在它嘴边轻轻荡开。它像在等什么。等小杰说下一句，或者等小杰自己明白。
小杰走回岸上。他浑身都在滴水，衣角贴在大腿上。喷火龙跑过来，尾巴火焰把旁边的空气烤得发烫。
小南从海滩那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住，看着海面上那只半浮着的大岩蛇。
“它在等你。”小南说。
小杰说：“我知道。”
他蹲下来，把鞋里的水往外倒。鞋底在沙滩上印出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看着大岩蛇。它还在那里，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像一块被潮水推到浅水里的蓝石头。
“你想让我跟你走？”小杰问。
大岩蛇眨了一下眼。然后它慢慢转过身体，朝海面游去。
它的背脊在水下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蓝光，像一条被海水拆散的缎带。游出去一段之后，它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明确。它在等。
小杰站起来。他把湿透的精灵球按了一遍。六颗，都在。
喷火龙已经站到他身边。水箭龟从水里爬上岸，壳面上全是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妙蛙花、太阳伊布、快拳郎，都在他身后。耿鬼从岸边飘过来，停在他左肩上方，红眼睛朝海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回头看了小南一眼。
“走不走？”
小南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写生簿往背包里一塞，跟了上来。
小春和阿健已经在船边等着了。阿健正蹲在栈桥上，把脚伸进水里，拿一个小瓶装海水。小春靠在船头，九尾趴在她脚边。
看见小杰他们过来，小春站起来，看了海面一眼，又看了小杰一眼。她没问。她只是把缆绳从桩上解开了。
船出海了。
大岩蛇在前方游着。它的速度不快，方向一直没变。从柑橘岛南边出发，往东偏南，贴着某条看不见的航线在走。
它的身体在水面下时隐时现，有时候只露出一条浅浅的蓝线，有时候整条身子都沉下去，只靠海面上一点被搅乱的水波让人知道它还在。
小杰站在船头。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朝后飘。水箭龟趴在后甲板上。妙蛙花蹲在船舱门口。太阳伊布在船尾，盯着大岩蛇消失的方向。
快拳郎站在小杰身后，手松着。耿鬼没有出来，它的球挂在腰上，和另外几颗一起随着船身晃动。
船走了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海面从湛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橙。
小杰一直站着，没怎么说话。小南过来给他递了两次水。他接过来喝了，眼睛始终没离开前方。
黄昏前，前方出现了岛的轮廓。
比柑橘岛小，比中途岛大。岛中央不高，低矮的房子沿着山坡往上铺。屋顶上立着几根细长的烟囱，在暮色里像一排竖起的灰手指。
码头是木头的，被海风和潮水咬得发白。几艘小船泊在栈桥两边，船底随着浪碰着。
大岩蛇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它浮出水面，转过头，朝小杰看了一眼。那一整天里，它只这样看过两次。一次在出发前，一次在这里。
然后它慢慢往下沉，淡蓝色的光在暗下来的海水里一点一点地淡掉，最后只剩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深蓝。
船靠了岸。
小杰走下船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码头尽头。他个子不高，穿着一条沾满灰尘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攥着一根细长的玻璃吹管，管子一头套着一个发黑的软木嘴。
他看见小杰，先没说话，只是朝海面望去。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岩蛇留下的最后一丝光也散了。
“你把它带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很久没开过。
小杰说：“它自己回来的。我只是跟着它。”
年轻男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玻璃吹管。他把管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最后把它夹在胳膊下面。
他抬起眼，看小杰腰上那排精灵球。
“我是马特奥。椪柑岛的玻璃工匠。岛上的人习惯叫它阳光岛。”他说，“你也是训练家吧。”
小杰点了点头：“我叫小杰。”
“小杰。”马特奥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把这两个字放稳，“你从柑橘岛过来的？”
“从柑橘岛。”小杰说，“它受了伤，我帮忙把它推回海里。后来它没走。它带我们来的。”
马特奥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码头那头吹过来，带着烧过的炭和热玻璃的气味。他回头看海，在找什么已经不见了的东西。
“我妹妹去镇上了。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他转回来，抬起玻璃吹管，朝岛里指了一下，“天快黑了。先住下吧。岛上还有一家旅馆，应该还开着。”
小杰说：“好。”
马特奥没有等他们，先沿着栈桥往回走了。他走路时，玻璃吹管在腋下晃着，像一根还没被点亮的旧火把。
小杰在码头上站了一小会儿。喷火龙走过来，蹲在他脚边。水面已经暗了，连船底都看不清了。
小杰低头看了喷火龙一眼，又抬头看马特奥越走越远的背影。
“走吧。”他说。
喷火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小南、小春、阿健也陆续下了船。九尾在前面走，尾巴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像九道很淡的金色。
阿健还抱着那瓶海水，瓶口用一片叶子塞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那些屋顶上的烟囱。
小杰走得不快，他在听。这座岛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里没有道馆，没有挑战，没有看台。这里有很多烟囱，有的已经凉了，有的还冒着一小缕灰蓝色的烟。海风吹过来，把那些烟往一个方向扯，像这座岛在慢慢呼吸。
傍晚。小杰坐在阳光岛旅馆门口的台阶上。
旅馆不大，只两层，墙是浅黄色的，被海风吹得有些旧。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暖。
妙蛙花蹲在另一边。水箭龟在台阶下面。太阳伊布趴在小杰腿边。快拳郎站在门口，没坐下。耿鬼从球里飘出来，浮在台阶上方，身体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几乎透明，像一小片从海里升起来的雾。
小杰看着海。海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沉下去。暗橙色的光铺在水上，又被浪切碎。
他看不见大岩蛇。但它就在这片水里，在这座岛下面，在那些水晶和石头之间。马特奥说它以前是阳光岛的标志，后来不见了。现在它回来了，可马特奥的店还关着。
小南从旅馆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手里没拿写生簿。他坐了一会儿，说：“这座岛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道馆，没有挑战。只有一座岛的人在等一只宝可梦回来。”
小杰没接话。他低头看腰上那六颗球。六颗。
他还没想好它们接下来要往哪去。挑战完了，手印也按了。短笛还在宝可梦中心里。玻璃球还没取。比夏斯还在某片海上。但今晚，他只想坐在这里，听海和风。
“明天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转身走进旅馆。喷火龙跟进来，尾巴火焰把门厅里的浅色墙壁照成暖黄色。旅馆的老板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小杰没说话，沿楼梯往上走。宝可梦们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影子在楼梯上叠在一起。
他进了房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很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玻璃味。
他把精灵球放在床头，一颗一颗排好。六颗。
喷火龙趴在床边，尾巴火焰在黑暗里安静地烧。水箭龟缩在墙角。妙蛙花在窗边。太阳伊布跳上床，蜷在枕头旁边。快拳郎站在门边，背靠着墙。耿鬼飘到窗台上，半透明的身体把月光滤成很淡的紫灰色。
小杰看了它们一眼，躺下来。
窗外，海还是黑的。只有月亮在水面上铺开一道很窄的银白。他闭上眼睛。大岩蛇回来了。它带他来到这座岛。它一定还有别的事。
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