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港的船把航线拉得很直。
小杰站在船舷边，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外套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风里被压得低低的，像一条不断往后飘的橙色带子。它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关都方向。它只是蹲着，前爪搭在船舷的木沿上，数着船底破开的水声。
船靠枯叶港的时候是清晨。
码头上有工人正在卸货，木箱从船舷上滑下来，撞在栈桥的缓冲垫上，发出沉闷的响。空气里有燃油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小杰背着包走下船，脚步在潮湿的码头上踩出浅浅的印子。他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也是同样的气味、同样的海风。喷火龙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在港口停留，直接朝北走，穿过枯叶市的边缘，拐上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旧路。
回真新镇的路他太熟了。
有些路段已经修过了，路面铺了新的灰色石板。有些还是老样子，路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在那里，半边枝干伸着。他走得不快。喷火龙走在他旁边，翅膀偶尔张开一点，又收起来。海风到这里已经小了很多，风里开始有田地和青草的味道。
他们在一个路边的水龙头前停下来喝了点水。水是凉的，带着铁管子的味。喷火龙把头凑过去，小杰用手心接水给它。它喝了几口，水珠从它下巴滴到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走到真新镇的时候，是午后。
大木博士站在研究所门口。他穿着平时那件白大褂，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已经干了的泥。他看见小杰从路口走过来，没有惊讶。他的目光在小杰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喷火龙身上，然后才开口。
“回来了？”他说。
小杰说：“回来了。”
“小建去给内木博士送样本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大木博士补了一句，“研究所里就我一个人。”
大木博士转身往里走。小杰跟进去。喷火龙跟在小杰后面。研究所的走廊里很凉，光线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几块很旧的金箔。他们穿过前厅，穿过那条挂满照片的走廊，走到后门。
大木博士推开门，后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草很厚，绿得发暗。角落里有几根旧木桩，旁边停着一只废弃的轮胎。空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小水坑，水面上浮着几片很小的落叶。阳光很好，好到空气里都能看见那种细小的、慢慢旋转的尘埃。
小杰站在院子边上，把腰上的精灵球一颗一颗取下来。
第一颗球。妙蛙花出现在草地上。它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儿，花苞朝太阳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它慢慢走到一片阳光最厚的地方，趴下来。花瓣在光里完全张开了。
第二颗球。水箭龟出现在院子里。它左右看了看，然后朝那个小水坑走过去。水坑很浅，刚没过它的脚掌。它蹲下来，把炮管伸进水里，然后不动了。水面上那几片落叶荡了荡，又静下来。
第三颗球。太阳伊布出来了。它先在草地上走了几步，耳朵转来转去。然后它走到那个旧轮胎旁边，跳上去，趴下来。轮胎被它压得晃了晃，又稳住了。它眯起眼睛，下巴搁在前爪上。
第四颗球。快拳郎出来了。它站在草地边缘，左右看了看，然后朝那些旧木桩走过去。木桩高矮不齐，它选了最粗的一根，站定，开始对着空气挥拳。拳头带起的风很小，但很稳。它练了几下，又停下来，回头朝小杰看了一眼。小杰对它点了一下头。它转回去，继续练。
第五颗球。耿鬼出来了。它没有去草地，也没有去水坑。它直接飘到了一片树荫下面，像一滴墨水融进更深的颜色里。它就在那里浮着，眼睛半睁不睁。
小杰把五颗球都放回腰上。他只留下了喷火龙那一颗。
喷火龙站在他脚边，没有动。它看着院子里的五只宝可梦，看它们各自找到位置，像在看一个它以后也会回来的地方。大木博士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白大褂里，也看着院子。他没有说话。
小杰走过去。他没有蹲下，也没有特意跟哪只宝可梦说话。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让阳光落在头顶。五只宝可梦各在各的位置。没有一只围过来，也没有一只背过身去。它们只是待在院子里。
“你这些宝可梦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位置了。”大木博士说。
小杰说：“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喷火龙走到他旁边，尾巴火焰把草尖烤得卷起来一点。
“喷火龙跟我去城都，可以吗？”小杰问。
大木博士没有看他。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树。树上有只波波在整理翅膀。
“你要问的从来不是我。”大木博士说。
小杰低头看喷火龙。喷火龙正仰着头，用那双在阳光下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它一直站在那里，从回到研究所门口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一步。小杰把手放在它脖子上，掌心里很烫。
“走吧。”他说。
他转身朝研究所的后门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他没有回头。
院子里，太阳伊布从旧轮胎上抬起头，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妙蛙花的花瓣一直朝着太阳。水箭龟还在水坑里泡着。快拳郎在木桩前又挥了一拳。耿鬼在树荫下没有动。
小杰走过走廊，走出研究所，走到真新镇那条他很熟的路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喷火龙走在他旁边，翅膀收着，尾巴火焰在风里响。他没有回头。
他们都知道，该留下的都留下了——在草地上、在水坑边、在木桩前、在树荫下。剩下的，就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