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镇比小杰想象中更小。
空木博士的研究所在镇子西边，紧挨着出口。他们从港口方向走进镇子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往西偏。海风从港口追过来，到镇口就散了。镇上的路不宽，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子，两侧的房子和真新镇一样低，但门都刷着更浅的颜色。有人蹲在门口的水管旁洗菜，一只尾立在她旁边，用尾巴把洗好的菜叶一片一片卷起来，码进篮子里。那妇人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去。
小杰走在最前面。小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九尾跟在她脚边。阿健走在最后。他的笔记本还翻开在手里，但他没有写。他一直在看两边的房子，看屋顶上那些城都式样的檐角。一只咕咕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路中间的碎石上，偏着头看他们。阿健停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小杰回头看了看，没催。三个人就那么在镇子中间停了几秒，等阿健把那几笔画完。
房子不大，两层，灰白色的墙，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的字被海风和日头磨得有些浅，但还认得出来。门开着，里面很凉。走廊的灯没开，日光从侧面的窗户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
空木博士在里面的房间里。他看到三个人进来，先是一怔，然后很快认出了小杰。他从堆满文件和培养皿的桌子后面走出来，眼镜的一条腿挂在耳朵上，另一条腿翘起来。他伸手跟小杰握了握，又朝小春和阿健点了点头。他说话很快，像有太多事情同时在脑子里转。
“大木博士跟我联系过。他说你刚打完了橘子联盟。”
小杰说：“打完了。”
空木博士笑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张高脚凳旁边，把眼镜扶正了。
“你看起来不像刚打完四枚徽章的人。你看起来像刚下船。”
“就是刚下船。”小杰说。
阿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从化石盔身上脱下来的旧鳞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递给空木博士。空木博士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看，又用指尖蹭了蹭鳞片表面。他的表情认真起来，像看到了什么他找了很久的东西。他没有当场展开研究，只是把纸包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转向三人，问他们接下来怎么安排。这个问题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小杰先开口了。
“我要回一趟真新镇，把大部分宝可梦送回去。”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一路，只等这个房间把它接住。空木博士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城都的路，从零开始走一遍，是好事。”他说。
小春接着说了。
“我走二十九号道路往西。从那里开始，城都的道馆路线刚刚好顺下去。”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低也不高。九尾在她脚边动了动，尾巴在地板上扫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小杰朝她看了看。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路面上有两片叶子被风吹着往前滚。
阿健最后一个开口。他站在门边，笔记本已经合上了，夹在腋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从橘子群岛开始，里面已经夹了好几页化石和古代宝可梦的速写。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找一个确定的位置。
“我想先在空木博士这里留一段时间。化石复活的资料，我想看完再走。”
空木博士点了一下头。
“资料有的是。你愿意看，我很高兴。”
三个人都把自己的方向说完了。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只是在同一间屋子里，把心里早就装好的东西各自放了出来。
从研究所出来之后，他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面朝西边。小杰坐在中间，小春靠在门框边，阿健坐在台阶上。喷火龙从球里出来了，蹲在小杰脚边。九尾趴在小春旁边。阿健没有放宝可梦出来。他只是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数自己记了多少东西。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研究所门口的灰石地面上。影子很安静。小杰看着自己那一条。它从长椅下面伸出去，和喷火龙的影子叠了一半。
“那就这样。”小春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土。九尾跟着她站起来，九条尾巴在午后的光里铺开，又收拢成一小束。她朝西边走了。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像她早就知道二十九号道路该怎么走。小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拐过研究所侧面的矮墙，被一丛灌木挡住。
阿健也站起来了。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他走到小杰面前，停下来。
“我会联系你们的。”他说。
他抬了抬手，像要挥，又放下了。然后他转身往研究所里走。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小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喷火龙还蹲在旁边。阳光比刚才更偏了，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一小块一小块地移。长椅被晒得发暖，像有谁从背后按着他的背。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只是坐着。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比阳光的颜色更深一点。它把脑袋转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小杰的手。小杰低头看它。它没有叫。
“走吧。”小杰说。
他站起来，朝港口的方向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影子从他脚底一直拖到身后，和喷火龙的影子连成一条，那条影子穿过石板路，越来越长，像要把来路也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