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从若叶港往镇子里走。
若叶港是近年新建的小码头，泊位不多，只停得下几艘近海的小船。从港口到若叶镇只有半天的脚程，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子，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草。海风从港口方向一路追到镇口，草叶被吹得朝一边倒。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热浪把旁边几根伸到路面上的草尖烘得发蔫。
他们没有急着赶路。小杰走得不快，喷火龙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树。城都的树比关都的更矮，树冠圆得很整齐，像被人修剪过很多遍。
快到镇口的时候，喷火龙忽然停下来。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动了动，朝镇子西边的方向看过去。小杰也停下来，顺着它的视线望。那里有研究所，有树，有风从海面上带来的咸味。小杰知道它闻到了什么。真新镇的研究所也有这种气味，纸张和草叶混在一起，被晒暖之后从墙根里慢慢渗出来。
“到了。”小杰说。
喷火龙把脑袋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它没有加快脚步，但尾巴的火焰比刚才旺了一点。
空木博士研究所的门开着。
小杰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一个女孩在说话，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为难。小杰在门口停了一下。喷火龙也停下了，它偏过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小杰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请进！”空木博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在说快进来救救我。
小杰走进去。研究所的前厅和真新镇的大木研究所不太一样，东西更乱一些。几摞纸堆在墙边，地上放着一个被翻过很多次的纸箱，里面装着空的培养皿。午后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很亮的四边形。
一个穿红白外套的女孩蹲在那块光里。
她面前是三只宝可梦。菊草叶站在最左边，头上的叶子在光里轻轻转动，像在追踪阳光的角度。火球鼠在中间，背上的红色小点一明一灭，像有一小串火星在它身体里慢慢往外翻。小锯鳄在右边，尾巴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枚慢悠悠的节拍器。
琴音蹲在它们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她已经蹲了很久了。
空木博士站在旁边，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他看见小杰进来，像看见了一个迟到已久的救兵。
“小杰，你来得正好。”空木博士说，“她在这里蹲了快半个小时了。说好了只能选一只的。”
琴音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纠结：“它们三个都看着我，我怎么选？”
小杰没有接话。他站在门边，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火焰把门口那一小片地板映得发暖。他先看了看那三只宝可梦，又看了看琴音，最后把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菊草叶的叶子转了一圈。火球鼠背上的火星又冒了一小簇。小锯鳄的尾巴不拍了，它歪着头，像在打量这个蹲着不动的人。
琴音转过头，看见小杰和喷火龙，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也是来领宝可梦的？”她问。
空木博士替小杰解释了：“他是真新镇来的训练家。之前在关都打过联盟。现在来城都，是来登记的。”
琴音“哦”了一声，然后像抓住什么希望似的看着小杰：“你打过联盟，那你肯定知道选什么。你帮我选一只。”
她说得很认真，像真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交给别人来做的决定。
小杰说：“你自己选。”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拒绝。像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事实。琴音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小杰已经走到墙边，在一张旧木椅上坐了下来。喷火龙跟着过去，在椅子旁边蹲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我不着急。”小杰说，“你慢慢来。”
琴音又蹲回去了。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以前在神奥旅行过。有一只波加曼，留在家里的弟弟那里了。空木博士说，想在城都重新开始的话，可以从这三只里选一只。”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眼睛还看着那三只宝可梦。像这段话不是解释给谁听的，是她自己给自己的理由。
菊草叶的叶子转过来一点，朝着她的方向。火球鼠背上的火星亮了一小串。小锯鳄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三只宝可梦都还在等。
这一次，她蹲了很久。
久到菊草叶的叶子不再转动了。久到火球鼠背上的火星慢慢暗下去，只剩几个极小的红点还在那里明灭。久到小锯鳄的尾巴完全停了下来，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等待姿势。三只宝可梦都不再看琴音了。它们开始各自做自己的事，像已经接受了她还没想好这个事实。但小杰注意到，它们谁都没有走开。它们还待在她面前，各自占了那一小块光里的一点位置。它们还在等。
喷火龙的尾巴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小杰低头看它。它没有动，眼睛还半闭着。但小杰知道它在想什么。很久以前，在真新镇研究所里，它也曾经是这三只里的某一个。那时候它还不是喷火龙。它是一只在角落里蹲着的小火龙，等着某个人走进来，蹲下来，把手伸向它。它等了很久。后来那个人来了。
但喷火龙没有靠近那三只宝可梦。它只是蹲在椅子旁边，尾巴火焰安静地烧着。它知道这三只宝可梦不是它的同类。它们正等在属于它们自己的第一次选择前面。
琴音又动了一下。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停了一小会儿。三只宝可梦都感觉到了。菊草叶的叶子轻轻转过来一点。火球鼠背上的火星重新亮了起来。小锯鳄的尾巴重新在地上拍了一下。
琴音把手伸向了火球鼠。
火球鼠没有躲。它背上的火星在琴音的手指靠近时冒出来一小串，像在回答。那些火星很小，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琴音能感觉到它们的热量。她的手指碰到了火球鼠的背。它没有逃。它的身体很温，那种温从背上的那几个小红点开始，一路从它的皮肤渗到她掌心里。
琴音把它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搬一样她怕碰坏的东西。火球鼠缩在她怀里，先是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把鼻子往她的外套上蹭了蹭。琴音低头看它，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就你了。”
小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空木博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事。喷火龙也睁开了眼，看了看琴音怀里的火球鼠，又把眼睛闭上了。
琴音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火球鼠在她怀里轻轻叫了一声。她连忙用两只手把它圈稳，然后转过身，看向小杰。
“你呢？”她问，“你不选一只吗？”
小杰说：“我已经有了。”
他低头看向脚边。喷火龙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它的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得很稳，比那三只宝可梦加在一起都显眼。琴音看了看喷火龙，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火球鼠。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空木博士从旁边走过来，把地上剩下两只宝可梦的球收起来。菊草叶和小锯鳄被收回球里的时候都很安静。它们没有表现出失望。它们只是被放回了等待的位置上。
“好了。”空木博士说，“既然选好了，就到后面去吧。外面太阳不错。”他朝后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琴音抱着火球鼠，朝小杰看了一眼。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他朝后门走。琴音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比小杰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也很清楚。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后院走。前面的门开着，阳光从那里灌进来，像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