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小杰想象中更宽。
草地被太阳晒成了浅金色，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棵不高的树，树荫在草地上铺出几片暗色的岛。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被雨水浸过之后翘起来的小木刺。几个空花盆堆在墙角，盆里的土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小杰走进后院的时候，喷火龙跟在他脚边。草地很厚，踩上去软，像铺了层旧毯子。喷火龙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怕扫到旁边的矮墙。琴音跟进来，刚蹲下想把火球鼠放下来歇一歇，火球鼠已经自己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它落在草地上，四只小脚在草里踩了踩，然后开始跑。跑得不快，绕着后院小半圈，鼻子在草叶上闻来闻去，像在给这片地方做标记。它经过旧木桌的时候，从桌腿旁边钻了过去。它经过墙边那几个空花盆的时候，停下来朝里面看了看，又跑了。
“你别乱跑！”琴音追过去，弯着腰，两只手张开，像在赶一只不肯回家的鸭子。火球鼠从她手底下钻过去，绕到她身后，又跑回到小杰脚边。它抬头看了喷火龙一眼。喷火龙低头看它。两只宝可梦就那样对望了一小会儿。火球鼠背上的火星冒了一小串，然后它转了个身，跑回琴音脚边，坐下了。
琴音把它抱起来，喘着气笑了一下。
空木博士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木桌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卡片是浅蓝色的，四角磨得有些圆。他朝小杰招手。
“你之前问的城都联盟登记，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他说。
小杰走到桌边，接过那张卡片。卡片正面印着“城都联盟”四个字，下面的编号和姓名都已经填好了。小杰把卡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纸面很硬，边缘压得很齐，在午后阳光下没有反光。他把卡片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八枚关都徽章放在一起。
“有八个道馆，跟关都一样吧？”小杰问。
空木博士点了点头：“八个道馆。但顺序和属性，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城都的徽章也和关都不同，每到一个地方，你都得重新想打法。”
小杰说：“我知道。”
空木博士笑了，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子边上，站在树荫里看琴音逗火球鼠。琴音坐在木桌边的地上，火球鼠在她膝盖上，背上的火星在她的手心里一明一暗。她抬头看见小杰站在桌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
“你有道馆徽章吗？”她问，“给我看看。”
小杰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从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块旧布。布是深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把旧布放在木桌上，展开。八枚徽章一枚挨着一枚躺在布上。灰色的，蓝色的，橙色的，金色的，彩虹色的，粉红色的，深红色的，绿色的。每一枚的颜色都不一样，边缘的磨损也不一样。有些已经掉了一小块漆，有些还亮得像刚拿到那天。它们在午后的阳光里排成一排，像一条很短但很重的路。
琴音凑过来。她先看灰色的那枚，再看蓝色的，然后一枚一枚看过去。每看一枚，她的眼睛都亮一下，像在数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然后她看完了。她往后退了一点点，眼睛还盯着那些徽章，但眼神变了。她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她没说话。
小杰也没有说话。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轻轻地烧着。火球鼠在琴音怀里，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徽章，又看了看琴音的脸。它背上的火星黯淡下去，像被琴音忽然静下来的情绪压住了。
琴音站起来。
她的腿又麻了，起来时晃了一下。她抱着火球鼠，站直了，看着桌上那些徽章，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碰碎。
“我一只都还没有。”
小杰站起来，把旧布重新折起来，把八枚徽章一枚一枚收进去。他包得很慢，像在收一件他用过很久的东西。包好之后，他把布放回背包夹层，拉上拉链。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一只都没有。”他说。
琴音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被什么点醒了的神色。火球鼠从她怀里探出头，背上的火星重新冒了一小串，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小杰，像在等他说下一句。
小杰没有再说。他蹲下来，把背包拉好，背到一边肩膀上。喷火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阳光把后院的草叶照得发亮，风从矮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海的味道。空气很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间后院里慢慢松开。
空木博士从树荫下走出来，问小杰：“你打算先走哪条路？”
小杰正在想。
琴音忽然开口了。
“……要一起走吗？”
小杰转过头看她。琴音抱着火球鼠，站在木桌旁边。她没有看小杰，也没有看火球鼠。她在看后院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我刚出发，你刚到。路是一样的。”
小杰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它只是蹲在那里，像在等小杰做决定。火球鼠在琴音怀里，背上的火星又冒了一下。这次小杰看见了。它是在琴音说“一起走”的时候冒出来的。不是受惊。是回应。
小杰抬起头，看着琴音。
“那就一起走一段。”他说。
琴音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一片刚落到水面上的光。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抱紧了火球鼠，朝后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小杰。
“走吧。”她说，“太阳还大着呢。”
小杰跟上去。喷火龙跟在他脚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空木博士站在树荫里，看着他们绕过矮墙，走上通往前门的小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像在替谁送行。
前门开着。外面的路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小杰迈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很细，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时间。琴音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火球鼠的尾巴从她胳膊底下露出来一点，在风里轻轻晃。
小杰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跟着琴音往镇外走。喷火龙走在他旁边，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得很安静。他们沿着若叶镇最后一条路往北走。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