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消失了。
琴音蹲下来，拨开面前那丛灌木最外面的一片叶子。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在灌木后面的地面上打出几块细碎的光斑。她透过那些光斑往里看。
一只钳尾蝎蹲在灌木后面。蓝紫色的外壳在阴影里泛着暗光，像被水洗过的旧铁。它正在啃一截枯木，嘴钳在木头上留下两排整齐的浅痕。它的尾巴根部有一道裂痕，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甲壳浅，还透着一层极淡的绿。
琴音认出了它。钳尾蝎。她在图鉴的拓展资料里见过，这种宝可梦的栖息地应该在神奥地区，不该出现在城都。它的身体对寒冷缺乏抵抗力，而32号道路入夜之后的风比白天凉得多。它大概是被什么逼到了这里，又受了伤，只能躲在灌木后面啃枯木。
她没有时间想更多。它受伤了。
琴音没有动。她的目光在裂口上停了几秒，然后回头，压低声音对小杰说：“它受伤了。尾巴根部那道裂痕，不像是旧伤。”
小杰蹲下来，顺着她让开的缝隙往里看。
“你想收它？”他问。
琴音没有回答。她盯着灌木后面，手慢慢移到了腰间的精灵球上。火球鼠已经站到她脚边，背上的火星开始亮起来，一粒接一粒，像有人往它身体里送了一口气。
“火球鼠，准备。”她说。
灌木后面的钳尾蝎停下了啃食。它的嘴钳从枯木上抬起来，尾部那对钳子慢慢张开，朝他们的方向转过来。它感觉到了。
琴音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离开灌木丛，退到路边相对开阔的地方。小杰也跟着退开，把场地让出来。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安静地烧着，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出来。”琴音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干脆。风从南边吹过来，把灌木吹得沙沙响。几秒之后，草丛动了一下，钳尾蝎从里面爬了出来。它的身体压得很低，尾巴高高翘起，末端的钳子完全张开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琴音闻到一股很淡的腥味，从它尾部的钳子上飘过来。毒。
它没有逃。
火球鼠从琴音脚边走了出去，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它背上的火焰已经烧起来了，不是惊吓时那种突然炸开的火苗，是稳稳的一层，像一圈被压在地面上的橙色环。小杰看着火球鼠。它没有发抖。它的前爪微微分开，身体重心放低，尾巴贴着地面，像一根还没有被点着的引线。
钳尾蝎先动了。
它朝火球鼠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合它的体型。四只脚在草叶上飞快地交替，扬起细碎的泥土。尾部的钳子兜头甩过来，像两片并拢的刀，带着那股淡淡的腥味。琴音没有躲，也没有喊。
“电光一闪，往右！”
火球鼠的身体往右侧弹出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钳尾蝎的钳子落空了，砸在草地上，草屑飞起来。火球鼠已经绕到了它身侧。琴音没有停顿。
“烟幕！”
一团灰白色的烟从火球鼠嘴里喷出来，浓而快，在它和钳尾蝎之间铺开。钳尾蝎被烟裹住了，它甩了甩尾巴，想把烟拨开。烟幕散开的瞬间，它的钳子破烟而出，几乎擦着火球鼠的耳朵划过去。火球鼠往后跳了半步，背上的火焰被那阵风带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琴音没有退。
“火花，打它的尾巴根！”
火球鼠背上的火焰突然蹿高。一束火焰从它嘴里射出去，不粗，但很集中，穿过还没有散尽的烟，正打在钳尾蝎尾巴根部的裂口上。钳尾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它的尾巴甩得更凶了，像被什么烧着之后的本能反应，但那不是反击，是疼痛。它用四只脚往后刨，退出烟幕，回到灌木丛边上。尾巴还是高高翘着，但钳子的张合已经乱了，好几次都没有夹住空气里的烟。
琴音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呼吸很轻，眼睛一直盯着钳尾蝎。
“它已经很累了。”小杰说。
琴音没有接话。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的伤会越来越重。”她说，“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宝可梦中心。”
钳尾蝎没有动。它看着她。尾巴还翘着，但钳子慢慢合上了。不是攻击的合，是收起来的合。它的身体仍然压得很低，但四只脚不再刨地。它只是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在把刚才那阵疼痛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火球鼠退回到琴音脚边。它背上的火焰也降了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橙色，贴着背。
琴音从腰上取下一枚空的精灵球，握在手里。她没有扔。她把球拿在身前，让钳尾蝎看见。
“你自己决定。”她说。
她把球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火球鼠跟着她退。小杰站在十步外，喷火龙蹲在他旁边，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刚才烟幕的余味一点点吹散。球就那样放在草地上，红色的上半球朝着天，像一小块被遗落在草丛里的果实。
钳尾蝎看着那个球。
过了几秒，它动了。它没有爬向球。它把身体转过来，对准球的方向，尾巴朝后收了一下，然后猛地抽过来。尾部的钳子砸在精灵球的按钮上。球弹开了。红光把钳尾蝎裹进去，缩成一小团，落回草地上。
球晃了一下。两下。三下。
不动了。
琴音走过去，把球捡起来。球壳还是温的，沾着草屑和一点很淡的灰。她用手指把上面的草屑抹掉，然后握在手里，转过身看小杰。
“收服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小杰看见她握球的那只手在轻轻发颤。火球鼠从她脚边跳起来，前爪搭在她腿上，鼻尖凑向那枚球，轻轻闻了闻，然后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件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事。
小杰点了一下头。
“它选择跟你走。”他说。
琴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球。她把球握紧了一点，又松开，让它躺进掌心里。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钳尾蝎还在球里。它自己砸了按钮。它自己做了决定。她只是把球放在了它面前。
“走吧。”琴音把球别到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去宝可梦中心。”
她转身朝北走。火球鼠跟在她脚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她腰间那枚新的精灵球，像在确认它还在。小杰和喷火龙跟在后面。太阳正从头顶往西偏，32号道路在他们前面铺开，路中间那道被草半掩的铁轨泛着很淡的光，像一条被晒旧了的灰线。
琴音走得不快。她的手偶尔碰一下腰间那枚新球，像在确认它的温度。小杰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和刚从若叶镇出来时已经不太一样了。她刚刚收服了她在城都的第一只野生宝可梦。用她自己的方式。用战斗，然后选择。它用尾巴砸了按钮。
风从南边吹来，把两边的草叶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倒。他们没有再说话。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