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号道路比29号宽阔得多。
路面是压实的浅色砂土，踩上去不软不硬。路中间有一道被草半掩的铁轨，锈迹斑斑，一直朝北边伸过去，像一条被人遗忘在草里的旧拉链。两侧的草地铺到很远的地方，偶尔被几丛低矮的树隔开，像有人在这片绿里随手放了几块深色的石头。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把草叶的边沿镀成浅浅的金色。风不大，从南边慢慢推过来，带着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琴音走在前面。火球鼠跟在她脚边，走几步就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茎。它背上的火星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像几粒被晒褪了色的红点。它的尾巴偶尔抬起来一下，又放下。
小杰走在后面，大约隔了十步。喷火龙在他身侧，翅膀收得紧紧的，尾巴火焰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根被拉得又长又软的橙色绸子。
琴音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来，身子往路边倾。火球鼠也停下来，回头看她。琴音没有理它。她盯着草丛里的一小团东西看。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陷在草根之间的沙土里，是一小团卷曲的绒毛。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过去，绒毛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静电，青白色的，像刚从毛衣上扯下来的线头，还带着很细的噼啪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琴音没有碰它。她只是蹲着，看得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又蹲下去。那里又是一团。两团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第二团比第一团更靠近路中间一点，但方向没有变。绒毛更小，颜色更浅，像被风刮掉了一部分。
火球鼠跟过去，站在她脚边，也低下头看那团东西。它背上的火星突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往炭灰里吹了一口气。它没有叫，只是把身体压低了一点。
琴音站起来，沿着那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但很稳。她不再看远处了，眼睛一直在地面和两侧的草茎之间来回扫。她的身体前倾，跟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线走。火球鼠跟在她脚边，四只小脚踩在沙土上，没有发出声音。
小杰跟在后面。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加快脚步。喷火龙走在他旁边，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它朝琴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确认着小杰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小杰没有看它。他正看着琴音的背影。她在32号道路上的步子和在29号道路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那种走几步就回头的不安，也没有被尾立吓到之后的小心翼翼。她现在走得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的人。小杰想起她说过，她已经拿到两个徽章。两个徽章不算多，但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怎么看路。
琴音在一处草丛边停了下来。
前面的草比路边的高出一截，颜色也更深。草丛深处有声音，极轻，有什么东西正在草叶之间移动。那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了。不是风。风是均匀的，这声音是一阵一阵的，像有只脚在一下一下地试探草根下面的地面。
琴音蹲下来。她没有再往前。火球鼠在她脚边也蹲下来，两只前爪并排放着，胸口几乎贴着地面。它背上的火焰已经落回正常的高度，但颜色比平时更红，像被什么压着，不敢烧起来，又不敢灭掉。它在等。和琴音一样，在等那个移动的东西自己做出决定。
小杰在十步外停住。他没有走过去。喷火龙也停住了，尾巴火焰在空气里安静地烧着。他们都站着，看琴音和火球鼠的背影，看那丛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草里的动静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琴音没有回头。她只是蹲在那里，眼睛盯着那片草。火球鼠在她旁边，身体伏得极低，一只有耐心的猎手。风从草尖上掠过，把她的头发吹向一边。她没有动。
然后草分开了。
一只咩利羊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它的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有几处打着结，身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它没有跑。它看着琴音，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那些沾在草茎上的绒毛，就是从它身上蹭下来的。
琴音没有动。火球鼠也没有。咩利羊看着她，又看了看火球鼠，然后慢慢把整个身子从草里挪了出来。它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像在等她说第一句话。
琴音的手按在膝盖上，没有往前伸。
“你在掉毛。”她说。
咩利羊的尾巴又甩了一下，甩掉了几根松动的毛。那几根毛在空气里飘起来，被风吹向路边，落在草丛里，和之前那些青白色的绒毛混在一起。
小杰站在十步外，看着这一幕。喷火龙在他旁边，尾巴火焰安静地烧着。琴音还蹲在那里，咩利羊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三步草地和几根慢慢飘落的毛。
没有人动。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琴音和咩利羊就这样对望着，像两个在路边偶然相遇、暂时都还不打算离开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