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花市北面有一片被踩实了的草地。
草不长，贴着地皮长成很矮的一层，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干土。几根木栅栏把这块地方围起来，不高，只到人膝盖。栅栏上缠着几根早已干掉的藤蔓，被风吹得响。这是当地训练家常来对战的地方。不需要招牌，地面那几道用白灰画出来的边线就是说明。
琴音到得早。她站在场地中央，火球鼠站在她面前。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场地外面。火球鼠背上的火焰在光里烧得很稳，不像在野地里那样一跳一跳。它面朝着南边，身体压得很低，像已经知道了要等谁。
钳尾蝎站在火球鼠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钳子收在身前，尾巴拖在地上。它没有往场地里走。它停在琴音右后方的草皮上，像在找一个既能看见全场、又不会挡路的位置。
小杰到得晚一些。他沿着镇子的主路走过来，绕过宝可梦中心，在场地西边的一棵矮树下面坐下。树不高，树冠稀稀拉拉地遮着，只挡住了一小块太阳。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午前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像一条被太阳晒淡了的红纱。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没有看场地，也没有睡。
琴音没有回头。她知道小杰来了。她的站姿一点都没变。
对手来得更晚。那是个少年，年纪和琴音差不多，穿着深色短裤和洗得发白的上衣。他身后跟着一只小拉达。小拉达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嗅路面，又被少年小声催着跟上。少年走到场地另一边，停下。小拉达在他脚边坐了下来，两只前爪并在一起，耳朵竖着。
少年说：“三对三？”
琴音说：“三对三。”
她的声音很稳，像把这三个字在来路上已经想了很多遍。
小拉达先进了场地。它站在少年前面，身体低伏，尾巴在身后甩动。琴音把火球鼠往前送了一步。火球鼠走得很慢，四只脚像贴在草地上。它站定之后，背上的火焰向上蹿了一点，又落回去。这一场，它不会退了。
小拉达动了。
它的速度比琴音预想的更快。它没有直线冲过来，而是先往左一绕，再从侧面弹上来。火球鼠转头慢了半拍，被小拉达的牙齿擦到了前腿。它往旁边跳了半步，没摔倒，但它的背弓了一下，像本能地想要缩起来。琴音没有说话。它听见她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慢慢把背展平了。
小拉达没有停。它落地后立刻折向右边，第二次侧面突进。这次火球鼠没躲开。小拉达的牙齿在它后腿上磕了磕。不重，但疼。火球鼠背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像被那一下激起来的。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却没有冲出去。它在等琴音。
琴音没有立刻下指令。她的眼睛一直跟着小拉达。小拉达已经跑出了第三圈，从场地右侧拉开，准备再来一次。它很快。但琴音看出来了。它每次冲进来之前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一下——在火球鼠左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用后腿蹬一下地面，再弹出去。那不是它的习惯，是它的准备动作。
“等它过来。”琴音说。
火球鼠蹲下来了。它的背弓成一个很低的弧，眼睛朝前，跟着小拉达的移动轨迹。小拉达又跑了一圈。它到了那个位置，后腿一蹬，整只身体像被弹弓射出来一样。火球鼠没有躲。它往上跳，跳得不高，但角度刚好。那束火焰从它嘴里喷出来，正正打在小拉达冲进来的路线上。小拉达来不及拐弯，整只撞了上去。它被火焰推得往后翻开，在草地上滚了半圈，没再起来。
少年愣了一下。他弯下腰，把小拉达抱起来，退到场边。小拉达的眼睛还睁着，只是被火焰呛得直喘。少年摸了摸它的耳朵，把它放在草地上，从腰后取出第二颗球。
“波波。”他说。
波波从球里出来，在草地上蹦了两下，翅膀半张，没有飞起来。它看着火球鼠，又看看少年。少年点了下头。波波轻轻叫了一声，像在说行吧。然后它飞起来了。它飞得不高，只到人胸口的位置，翅膀扇得急，像随时会掉下来。
琴音看着它。她没有让火球鼠追。她知道火焰打不中一只飞着的波波，只能等它下来。
“朝天上喷。”她说。
火球鼠抬起头，对着头顶喷出一束火焰。那火不宽，但很高，像一根从地面立起来的橙色柱子。波波被火一逼，本能地往上拉。它的飞行能力很弱，只能短距离扑腾，这一拉已经是极限。它开始往下掉。翅膀慌乱地扇着，但轨迹直了。火球鼠等它降到一半，又喷了一束。这次正中。波波被火焰推了一下，翅膀僵在半空，像一片被热风掀翻的叶子。它从半空斜落下来，掉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没有再起来。
少年沉默了。他把波波收回去，从腰后取出第三颗球。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像在拖延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结局。
“喇叭芽。”他说。
喇叭芽从球里出来。它站在场地中央，身体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它没有看火球鼠，脸朝着南边。少年说：“去吧。”它才转过来。火球鼠往前迎了半步，喷出一束火焰。喇叭芽身体一偏，像一根被拨动的弹簧，往左弯下去。火焰擦着它的叶片过去，打在后面的栅栏上，烧黑了一小截木条。它没倒。它弹回来，还站在原处。
它在落地的瞬间张开了嘴。一道细小的透明液体从它嘴里射出来，落在火球鼠脚边的草地上。草叶像被烫过一样卷起来，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火球鼠没有退，但它的脚步往旁边挪了半寸。
琴音蹲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追着喇叭芽，看它在草地上左移一步，右移一步，像在和火球鼠跳一支只有它自己听得见拍子的舞。她没有急着喊。她看它每一次躲闪，都是先往左边去，再用一条细细的根须把自己拽回来。它的根不多，但很灵。琴音找到了那个节奏。
“它一直往左。”她说，“你试试右边。”
火球鼠没有立刻动。它低低地蹲着，像把琴音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喇叭芽又开始动了。它朝左闪了一下，又朝左闪了一下。火球鼠没有追。它等。等到喇叭芽第三次往左弯下去的时候，火球鼠忽然横着跳了一步。它没有喷正面，而是从右侧切过去，火焰从它嘴里斜着喷出，正好打中喇叭芽还没来得及弹回来的身体侧面上。喇叭芽像被一阵风从侧面拍中了，直直地倒下去，叶片铺在草地上，没再立起来。
琴音站起来。
她走过去，没有看小杰。她走到火球鼠面前，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火球鼠背上的火焰已经收回去了，只剩几粒很小的红点，在她怀里一下一下地亮。琴音把它拢在胸口，下巴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头顶。它“希诺”叫了一声，很小。琴音说：“你打完了。”
少年把喇叭芽收回去，站在场边，看着琴音。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打得不差。”
琴音说：“你也不差。”
她抱着火球鼠往回走。钳尾蝎跟了上来，从场地侧面绕出来，走到她脚边。它的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一下，像把那些白灰线抹掉了一小截。琴音经过小杰坐的那棵矮树时，停了一步。她没有看他，只是说：“走吧，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
小杰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喷火龙也站起来，尾巴火焰从半垂的状态里抬起来，像重新接上了电。他们跟在琴音后面，朝镇子方向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被烧过之后极淡的焦味。两股气味搅在一起，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琴音走在前面。她比来时更安静了。不是累。是那种刚做完一件自己的事之后、暂时不需要说话的状态。火球鼠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背上那几粒红点跟着她的步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