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西边斜着铺过来，把整片花田染成一种很深的橘色。风车在北边慢慢转着，扇叶的影子从草地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梳子，在这片地上一下一下地梳。海风从东边绕过来，带着凉下来的湿气，把白天积在草叶上的那点热一点点带走。
琴音先到了。
她走到风车底下，在草地上坐下来。她没有叫人。火球鼠跟在她脚边，走了几步，跳上她的膝盖，把身体蜷成一个小球。它背上的火焰收得很小，只剩几粒暗红色的余烬，随着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明灭。琴音低头看它，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火球鼠的背侧，像在护着一小团正在冷却的炭。
钳尾蝎没有靠近。它在距离琴音两步远的地方趴下来，四只脚收在身侧，尾巴平贴着草叶。夜风从海面上过来时，它背上的甲壳收紧了一点——这种温度对它来说还是太凉了。风车的影子从它身上扫过去，它没有动。影子又扫回来，它还是没有动。它只是把钳子朝前伸着，像两片合拢的旧剪刀，放在草上。
小杰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没有绕到琴音那边，也没有坐得很近。他在风车另一侧坐下来，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草。喷火龙在他旁边趴下，尾巴横在地上，那簇火焰在傍晚的光里安静地烧着，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晚霞。小杰没有问“你叫我什么事”。他只是坐下，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他知道琴音如果想说话，会自己开口。
琴音先开口了。
“我以前没想过自己能打赢。”她说。
她的声音不低，但在风里显得很轻。她没有看小杰。她看的是风车，看它那三片扇叶怎样把天光切开又合上。
“选了火球鼠之后，空木博士跟我说了挺多你的事。关都的八枚徽章，石英大会四强。”
她停了一下。风车转完了一圈。
“我当时想，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抱怨，也不是自嘲。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现在不重要的判断。火球鼠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子。琴音低头，伸手盖了一下它的肚子。那一小片皮肤很软，热乎乎的。她的手盖上去，又收回来，继续搭在膝盖上。火球鼠没有醒，只是把鼻子往她衣服上蹭了蹭。
“刚才打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说，“就是打完了。”
她停了很久。
小杰没有接话。风车在头顶转完一圈，又转完一圈。扇叶的影子从他们中间的那片草地上滑过去，把两米宽的空地裁成明一块暗一块。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动了动，像被某种很轻的东西拨了一下。琴音看着风车，像在等那句话自己找到一个更准确的位置。
“我祖父跟我说，训练家分两种。一种是想赢的，一种是想跟宝可梦一起走的。”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火球鼠。火球鼠的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几粒火星一明一灭，替它做着一个很小很稳的梦。
“我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虽然还没完全想明白。”
她说得很快，像怕那后半句会被风从嘴里抢走。然后她自己也笑了，很轻，像在笑自己把一句话说得太郑重。
她没有说自己是哪一种。小杰也没有问。风车还在转。海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很浓的花香，比白天更重，像所有的花都挤在傍晚这一小段时间里一起呼吸。琴音闻到了。她仰起一点脸，像是在辨认风的方向。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火球鼠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落在草地里，抖了抖身子。钳尾蝎也站起来了，尾巴在草叶上扫了一下，给自己起身的动作收了个尾。
“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对战场地。”她说，“你不用跟着。”
她说完就朝镇子的方向走了。火球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在两步远的位置跟着，和来的时候一样。
小杰坐在风车底下，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进花田尽头那片低矮的房屋轮廓里，像被暮色慢慢合上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风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像一道被风吹散了的深色水痕。喷火龙趴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更清楚了，像一盏刚刚被点起来的小灯。
风车还在转。和刚才一样慢。小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傍晚草地上升起来的那点潮气。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风车扇叶转动的吱呀声送进他耳朵里。那声音很旧，很轻，像这座小镇在慢慢哼一首没有词的老歌。
他低头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也抬头看他。它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里亮得很安静。小杰伸手，在它颈侧按了按。很烫。像按在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上。喷火龙把脑袋偏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又转回去了。
夜色从花田尽头漫过来。风车还在转。小杰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等天完全黑透。这镇上没有多少灯，只有宝可梦中心那边亮着一小片。他不用看也知道。他继续坐着，听风，听草，听风车。听远处很轻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