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没有带他们去宝可梦中心的柜台。
他朝门外走，布偶装搭在肩上，粉色的呆呆兽脑袋垂在背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琴音一眼。
“家就在前面。球果刚晒好，你们来看看。”
琴音站起来。火球鼠从她膝盖上跳下来，钳尾蝎跟在她脚边。小杰也站起来了。喷火龙在门口抬头，看他们出来，把身体从阴凉里挪出来，跟到小杰身侧。
钢铁的家在第二条巷子尽头。
房子不大，木头墙，屋顶压得很低。门口摆着几个木架，上面摊着一层浅褐色的球果。球果有大有小，皮上带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被太阳晒了几天之后从壳里透出来的旧地图。琴音在木架前蹲下来，没有碰。她凑近看那些纹路。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球果顶上几片蔫了的叶子吹得动了动。
“这是柑果。”钢铁说，“做精灵球的壳。不同颜色做不同的球。一枚球，从削壳到上胶，要一整天的工夫。”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里面很暗，只有一扇朝西的小窗透进光。光落在一张很长的木桌上。桌面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横七竖八，像一棵老树的年轮被搬到了台面上。桌上散着几枚没做完的精灵球，外壳剖开，露出里面还没上色的木胎。旁边有一排小刀，刀柄被手磨得发亮。角落里堆着木屑和刨花，被风从窗口吹进来一点，在地板上轻轻滚动。
桌子底下的阴影里，一只壶壶趴着。背上的红色甲壳在暗处泛着一点很沉的光。它没动，像已经习惯了有人进进出出，也像只是在这张桌子下面找到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墙角的木架上立着一只旧相框，玻璃面被擦得很干净。照片里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的眉眼和钢铁有几分像。琴音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没有问。
琴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我能看吗？”她问。
钢铁已经走到桌边了。他拿起一枚半成品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她递了递。
“看可以。别碰刀。”
琴音走进去。火球鼠跟在她脚边，进来时尾巴擦过门框，在上面留下一小条很浅的焦痕。钳尾蝎没有进门。它趴在门口的门槛旁边，钳子收着，脸朝着巷子，像在给里面的人看门。小杰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对面的墙。喷火龙蹲在他旁边，尾巴火焰把墙角的一小片青苔烤得缩起来。
琴音在桌前站定。钢铁把几枚精灵球在桌上排成一排，从最左边那枚开始讲。
“这枚是普通球。壳硬，内壁薄。这枚用了红柑果，会沉一点。抓水里的宝可梦更稳。”
他拿起最右边那枚，放在掌心，让光从窗口斜打在球壳上。球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木纹，颜色比前几枚都深，像把傍晚收进了木头里。
“这枚还没做完。等再上一遍胶，晒两天，就能用来抓树上的宝可梦。内壁会轻一些。”
琴音听得很慢。她不是在看球，是在看钢铁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但拿刀的时候很稳。他放下球，从桌边抽出一把小刀，在一枚还没上壳的球胎上划了一道。刀走过的地方翻起一小条木屑，卷成很细的圈，落在桌面上。他吹了一下，木屑飞起来，又落下。
“球果会记住你使刀的劲。”他说，“你手一抖，壳上就留一道痕。壳不会说，但用的人会知道。”
他停了一下，把刀放回桌上，刀尖朝里。
“工厂做球快。”他说，“但快的东西，不会记住你。”
琴音看着他。她以前在关都的友好商店里见过很多精灵球，红白色的，摆在货架上，每一枚都一模一样。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一模一样的球里面，有一些是从这样的桌子上，被这样的手，一刀一刀做出来的。
火球鼠从她脚边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鼻尖朝一枚球壳凑过去。钢铁没有拦。他看了火球鼠一眼，慢慢地说：“你闻一闻。球果有苦味。等做成球，苦味就封在壳里了。”
火球鼠闻了闻，打了一个很小的喷嚏。琴音笑了。那是她进镇以后第一次笑。
钢铁走到屋子深处，从一只木箱里翻出一枚做好的精灵球。球壳是浅黄色的，带着几道细窄的褐色纹路。他把球递到琴音面前。
“沉重球。这枚送你。”他说，“给呆呆兽用的话，它住进去会睡得很沉。”
琴音接过来。球壳很轻，比商店里买的轻。表面不凉，带着一点被木头吸过的室温。她把球握在手里，几根手指正好扣在那些褐色纹路上，像球自己给她留了放手指的位置。
“谢谢。”她说。
钢铁摆了摆手。他重新穿上布偶装，把帘子掀开。
“道馆在北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说，“阿笔那小子，要是问起你的火球鼠，就说我让你来的。”
琴音点点头。她把那枚浅黄色的球放进口袋，和飞翼徽章靠在一起。走出屋子的时候，她把门口木架上的一颗球果轻轻扶正。球果在架子上滚了一下，停稳了。她直起身，看见巷口趴着一只呆呆兽，尾巴横在路中间，和下午那只一样。
琴音走过去。她没有踩上去。她从尾巴尖旁边擦过去，刚好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走过去之后，那只呆呆兽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把脑袋重新放回地面上。
琴音继续走。火球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另一侧，贴着脚边。小杰走在后面。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他们的影子照得晃。
街道两边的旧瓦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一种很沉的颜色。远处有谁家的门关上了，门轴转动的短促响动从巷子深处传来，又消失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晚饭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桧皮镇的夜正在从那些低矮的屋顶后面慢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