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号道路走到尽头之后，路变窄了。
两侧的树冠从路边伸出来，在头顶慢慢合拢，把阳光筛成一片片很碎的亮斑。脚下的土路变软了，踩上去不再有那种干硬的回弹，而是往下陷。小杰和琴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的树冠忽然散开了。桧皮镇的入口出现在那里。
镇子比吉花市更小。
房屋低低地趴在路两边，屋顶是深色的旧瓦，瓦缝里长着细小的青苔。街道不宽，路面上铺着颜色不一的石板，被踩得发亮。几丛低矮的灌木从墙根下伸出来，叶子在风里晃。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风雨洗得有些浅，但还能看清。
琴音停下来，读了一遍。
“与宝可梦和睦相处的城镇。”她念得很轻，像怕把木牌上的字惊落。
她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桧皮镇的人把呆呆兽当作神明。四百年前，一只呆呆兽打了个哈欠，引来大雨，救过整座镇子。从那以后，镇上的呆呆兽就再也没有被赶走过。
她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镇子。小杰跟在她身后，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它的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线下偏淡，像被这座小镇的安静压下去了一点。
进镇后的第一条街很安静。
不是没人。路边坐着几个老人，靠在墙根下，没有说话。一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像在数地上一共落了多少片叶子。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把阳光挡掉了大半，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光带。
琴音走在前面。火球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另一侧，尾巴半悬着，没有拖地。
一只呆呆兽趴在路中间。
它没有看任何人。它把身体摊在石板路上，尾巴横跨了大半条街。那尾巴是粉色的，粗短，一动不动，像一道被谁随手放在路中央的矮墙。尾尖还带着一点潮气，像刚从水里收回来。
琴音没注意到。她正抬头看路边一栋房子的屋顶，看瓦片上停着的一只小鸟。她的脚落下去了。她踩在了呆呆兽的尾巴上。
呆呆兽没有叫。
它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很慢地转过头来。那动作慢得不像话，像它的脖子是一根被泡软了的管子，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脑袋转到位。它用那双很小的眼睛看了琴音一眼。没有表情。像疼，又像还没感觉到疼。
琴音愣了一下，赶紧抬脚。
“对不起。”她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大。但比她预想中更大的，是周围的反应。
路边坐着的几个老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那个扫地的妇人停下扫帚，手还握在扫帚杆上，没动。连趴在另一侧墙角的另一只呆呆兽都抬了一下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慢慢垂下去。空气在那一瞬间变紧了。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是没有人说话。
琴音站在原地，火球鼠在她脚边，火焰缩得很低，像被这阵无声的注视压住了。钳尾蝎没动。它的尾钳收紧了一点，在戒备。
琴音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道过歉了。但那些注视告诉她，在这里，道歉不够。她想起刚才想起的那个传说。那只打哈欠引来大雨的呆呆兽。四百年前，这个镇子是靠一只呆呆兽才活下来的。现在她踩了一只呆呆兽的尾巴。
一个穿呆呆兽布偶装的人从街角走过来。
那身布偶装有些旧了，腹部的布料磨得发白，头套上的表情是固定的微笑，看起来比真正的呆呆兽要热情一些。他走得不快。他先走到那只被踩的呆呆兽旁边，蹲下来。布偶装的头套很大，他蹲下的时候，那颗粉色的脑袋微微往前倾，和地上的呆呆兽对视。他伸出手，在呆呆兽的脑袋上慢慢摸了两下。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给它时间确认这只手不会伤害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琴音。声音从布偶装里传出来，有点闷。
“第一次来桧皮镇？”
琴音点头。
“呆呆兽走路慢，反应也慢。”他说，“被踩了要过一会儿才知道疼。你道歉它听见了，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布偶装鼓起来的肚子。那个动作让他的整个形象显得更笨重了，但他说出来的话很稳。
“走吧，我带你们去宝可梦中心。”
他转过身，朝街尾走。布偶装的尾巴在身后摆，像一条真的尾巴。琴音跟上去。火球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走在她另一侧。那些注视散开了。老人转回头，妇人继续扫地，墙角那只呆呆兽把脑袋重新放回地面上。街道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琴音跟在布偶人后面。她走了几步，低下头，看脚边的火球鼠。火球鼠也抬头看她。它背上的火焰亮了一下，不是害怕，像在问她怎么了。
琴音的声音很轻。
“我刚才踩到它了，它真的不疼吗？”
火球鼠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短短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粒小石头。琴音没再问。
小杰走在最后面。他看到了整件事。他看到了镇民们那种注视，没有愤怒，没有叫喊，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本身就在说：你不该这么做。他还看到，那个穿布偶装的人出现之后，那些注视就散开了，像一条被拨乱的线重新归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跟得更近。他保持着自己的距离，走在琴音和布偶人后面。喷火龙在他脚边，尾巴火焰低低地烧着。
宝可梦中心的白色屋顶在前面露出来了。
布偶人在门口停下，转过身。他抬起手，把头套摘下来。
头套下面是一张老人的脸。头发花白，鬓角被汗打湿了一点。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在这个年纪里还留着很多没说的话。他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几颗用球果做的精灵球，外壳上还留着刀刻过的痕迹。他顺手从腰间取下一颗，在手里转了转，又扣回去，动作很熟，像这个动作他做过几千遍。
他看着琴音，看了两秒。
“我是钢铁，住在这个镇上。镇上的人叫我呆呆兽爷爷。”他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镇外那口井——呆呆兽之井——归我管。我孙女千惠在井边等我，家里那几只呆呆兽也该喂了。你们进去吧。”
他没有为刚才那身布偶装解释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是故意吓你”。他只是那么看了琴音一眼，很平静，很慢，像在等她从刚才那阵注视里慢慢走出来。
琴音看着他。她还在想镇民们看她的那几秒。那些人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的沉默已经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印子。她记得那种注视。她以后会小心的。她朝钢铁点点头。
“我是琴音。”她说。
钢铁把布偶装的头套夹在胳膊下面，推开宝可梦中心的门。
“进来吧。”他说，“呆呆兽的尾巴很软，踩一下不碍事。但下次走路，记得往下看。”
门在他身后敞着。光从里面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成浅黄色。琴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只宝可梦。火球鼠抬头看她。钳尾蝎的尾钳松开了，尾巴重新半悬起来。
她迈进门槛前停了半步，侧头看了一眼镇子深处。道馆的屋顶在树影后面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像在等她。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一次，她会看清脚下再落脚。她走了进去。